老人一句话 (第1/2页)
电话响到第七声，我妈才接。
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怎么了，是问我动没动那个盒子。
我盯着桌上那枚铜环，没吭声。隔着两千公里，她那边的呼吸先乱了一下。她比我先露了底。
“什么盒子。”我说。
“家里那个针线盒。”她声音压得很稳，“你别翻，里面都是些旧破烂，扎手。”
我捏着手机在床边坐着。上回她稳成这个样子，是把合同藏在菜篮底下的那一次。
“妈。”我说，“环上有个字，刻了一半，被人磨掉了。”
那边静了三四秒。
“你看那玩意儿干什么。”她说，“明天不是还要上直播，早点睡。”
“那半个字是鸿。”
“江叙。”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先把节目录完，回来再说。”
然后她挂了。我打第二遍，关机。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台本背面那几行时间线还压在铜环底下，我又捋了一遍，捋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荒唐。我在这头查一个铜环的来历，那头追着我要一句准话，两头都卡在中午十二点。
早上八点四十，有人敲门。
不是节目组的场务。是灰夹克。
上回在棚外那家茶馆，替人传话的就是他。他站在走廊尽头没进来，手插在兜里，另一头两个跟拍摄影师刚把机器架上，红灯还没亮。
“江先生。”他说，“中午的事，我提前来一趟。”
“你老板改时间了？”
“不是他让我来的。”灰夹克把烟盒掏出来翻了个面，没抽，“有人托我先带一句话，跟条件没关系。”
“说。”
“那枚环，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看着他。摄像机还没开，走廊里就我们两个站着。第一反应，这哥们台词练过。第二反应，手心出汗了。
“谁让你带的。”
“老先生。姓什么不重要，他说开播之前不见人。”他顿了顿，“他还说，你要真想见他，就先回答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我没接话。
“他怎么知道那东西在我手上。”
“他说他不知道你手上有什么。”灰夹克把烟盒塞回兜里，抬手看了下表，“他只说，你身上有件东西，不是这边的。”
他走了。临走留了一句，十二点他过来取我的话。
我下楼，坐在排练厅后头那截楼梯上，把外套内袋里那两页纸摸出来。
纸是老的，边角泛黄，指腹一搓有细沙感。行文是老派公文腔，字迹工整得像誊本，落款上方压着一枚圆章。那种圆章这个世界早不用了，我上回在别人手里见过一次真的，印泥堆边是那样堆的。
这不是新做的东西。是照着旧件还原的。
我把纸折回去，又展开。
对面要我当众念的，是让我认下江鸿远当年拿过什么、签过什么、应过谁。这一认，我父亲在旧档里的位置就被盖了章，以后谁翻都得停在这一页，翻不动的东西，也就再没法证伪。本来这就够损了。
可灰夹克那句话一进来，这事就变了形状。
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抬起手看自己的掌心。
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来的。记忆是断的，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这具身体里，身份证上那张脸跟我前世一分都不像。可这枚环，是从这个家、这间屋子、这个针线盒里翻出来的。
我要是认了，认下的不只是我父亲的污名。
我等于亲手把自己那条来路也盖了章。谁想查，翻到这一页，也就没了。
手机响了。
陆晚棠。
“听你声音，一夜没睡。”她说。
“有话直说。”
“你昨天那枚环，我拍了照片托人找行家看过。”她停了一下，“对方只回我一句。那不是首饰，是记名用的老物件。这种东西成对，一枚藏名，一枚藏期。”
“成对。”
“对。”她说，“你那枚，名字刻到一半被磨了。另一枚在谁手里他不知道，但他敢肯定，磨掉半个字的人，见过另一枚。”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
她又说，“那份东西你别签。他们要的不是你认，是你认完以后谁都翻不动。”
“我知道。”我说，“但签不签，跟我退不退，是两码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个文本我留着。”
挂了电话，我把两页纸重新塞回内袋。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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