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一句话 (第2/2页)
点差十分,我给灰夹克发消息。认可以,认之前我要看两样,豁免名单的原件,还有名单上那个被挖空的名字。补上,我今晚就上台念完。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
“报。”
报,就是往上递。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不打算认。我要的就是他这个“递”的动作。他们那份名单本来就挖空了人,补不上。他要往上递,递到能拍板的那一级,就总得有人下来找我谈。只要坐到一张桌上,这场子就还有我说话的位置。
我留着那两页纸,不是准备签。是准备在夺冠之夜把它摊到灯底下,请所有人一起,从第一行念到最后一行。
至于那枚环。
晚饭后我回独处间,把门反锁,坐到床边,从内袋里把它拿出来。
铜还是那块铜,边上那道勒痕绕了小半圈,颜色比别处深。我把它握进手心。
老人的话又在耳朵里过了一遍。
那枚环,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既然它不属于这个世界,那它跟我,倒算是同乡。
这念头刚冒出来,手心里先热了一下。
不是烫。是温的,像有人隔着铜往里吹了一口气。
我把手摊开。
内圈那半个刻痕里渗出一线极细的光。就那么薄薄一线,从半截字的刻口里泛出来,亮的时间短得像灯泡欠了下电,下一秒就没了。
我僵在那儿,没敢动。
十几秒后我才抬头。
房间角落那台备用机位还架着,屏是黑的。节目组今晚没排这个屋,电源昨天就拔了,我进门时看过一眼,镜头盖是扣着的。
现在镜头盖开着。
玻璃后面,一点极小的红光轻轻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一小点红光灭了以后,我数到二十也没等到它再亮。不是吓的,是怕动作一快,那条线就断了。
我起身走过去,没碰镜头盖,先去摸机身后面的接口。节目组的备用机位我认得,编号贴纸在底座,尾数是七。这台是七号机没错。可镜头盖是扣着的,我进门时亲手扶正过。
现在开着。
我伸手探进去,镜头是凉的。指腹蹭到镜圈外沿,带下来一层极薄的灰。灰痕蹭得规矩,绕了一整圈,有人擦过,擦完没归位。这个房间今晚只发了一把钥匙,在我兜里。
我把机器从墙上拔下来。屏上那格联网信号跳了一下,沉下去,过了几秒,又浮回来。本地卡是空的。它不是录像,是在把画面往外送。
“拍够了吗。”我对着镜头说。
屏没回我。信号条又抖了一下。
装它的人得有人开门、有人接线、有人续电。节目组内部要做这套,用不着藏。能这么进得来的,是外头的人。
我把机器反扣在柜子上,外套压住,摸出手机,给带我进组那个编导发消息。他没回。过了五分钟,一条七秒的语音进来,背景里有人在喊收灯,他压着嗓子:明早别走正门,走货梯,你房门号有人在打听。
我还没回,灰夹克的消息接上来。
“老先生那头有回话。”
“他到底是谁。”
“他不肯说。夺冠之夜之前,他不露面。”隔了十几秒,又来一条,“他让我原话带一句。你问来路,别盯着那环,盯着你自己这三年的记性。”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内袋里那两页纸还压着。陆晚棠那句“成对”还在耳朵边上响。现在多一句,记性。
我把今天的话一条条摊开摆。环不是这边的;成对,一枚藏名、一枚藏期;对面那份认罪文本,是让我给我父亲盖章。三样摆在一起,形状就出来了,章一盖,这条线就断。线一断,我从哪来、怎么落到这具身子里,往后就只能由别人替我说。
我想到一个很冷的可能。
我这三年,是不是接得太顺了。顺得像这张椅子早就摆好,只等我坐下。认不认,早就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椅子,是谁在我睁眼之前摆的。
我把铜环攥回手心,想试它这回热不热。
它没热。
冷得很快,冷得像有人隔着铜,往我掌心上按了一下。
我低头看。那半个刻痕里什么都没有。可我反应过来了,刚才那一线光,不是环上发出去的。
是里头有人,回了我一声。
我攥着它,没敢再摊手。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是节目组群发的通知:明早十点,观察室加录一场临时访谈,嘉宾名单里多了个我没见过的名字,头衔栏空着。
底下跟了一条我妈的微信。只有四个字:别去货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