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4章 旧照无声,余温成烬 (第2/2页)
地板上扫来扫去,扬起细小的灰尘,在微弱的光柱里飞舞。
它觉得,这样老李回来时,就能第一眼看见她了。
它满足地闭上眼睛,把头搁在前爪上。藤椅上还有老李的味道,虽然淡了,但还在。它把鼻子埋进椅垫的缝隙里,深深地嗅着,仿佛这样就能把老李的气息吸进肺里,存起来,留到以后慢慢用。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屋外的雪停了,但天依旧阴沉,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阿黄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见了老李的咳嗽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风穿过破窗的缝隙。
它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咳嗽声?
它侧耳倾听。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风扫过屋顶的沙沙声。
它失望地垂下头。又是幻觉。这些天,它总是听见老李的声音,听见他喊“阿黄”,听见他开门的声响,听见他倒水的动静。但每次睁开眼,都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那把永远空着的藤椅。
它叹了口气——如果狗会叹气的话。它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忽然,它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本翻开的字典和那张掉出来的纸上。
纸是普通的信纸,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处几乎要断裂。阿黄好奇地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没有味道。它用爪子拨了拨,纸展开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用蓝色钢笔写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阿黄看不懂字。但它认得老李的字。老李写信时,它会趴在桌边看。老李的字很大,一笔一划,像他的人一样方正。这张纸上的字,就是老李的。
它用爪子轻轻按住纸的一角,生怕风把它吹走。它看着那些字,虽然不懂意思,却觉得亲切。它想,这大概是老李写给麻花辫女人的信吧。就像他以前,会对着照片说话一样。
它忽然想起,老李最后一次坐在藤椅上时,手里就拿着这张纸。他看了很久,看了又看,然后折起来,塞进字典里。他摸着它的头,说:“阿黄,我可能……要去见她了。”
阿黄当时不懂“去见她”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铁门把手。它用身体去暖他的手,但他还是那么凉。
现在,它看着这张纸,仿佛又看见了老李当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留恋,有不舍,还有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平静。
它低下头,用舌头轻轻舔了舔纸上的字。纸很干,有淡淡的墨水味。它想,老李写这些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是想念吗?是愧疚吗?还是像它现在一样,只想守着,守着一份再也回不去的温暖?
它舔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上的字迹被它的口水晕开了一点,它才停下来。它怕弄坏了老李的字。
它重新趴好,把身体蜷成一个球,紧紧挨着藤椅的腿。藤椅的凉意透过皮毛渗进来,但它不在乎。它觉得,这样离老李就更近了一点。
窗外,天色终于亮了一些。雪后的阳光怯怯地探出来,照在窗台上的积雪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阿黄看着那点光,恍惚间,仿佛看见老李正坐在藤椅上,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银。他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嘴角带着笑,正低头看着它。
“阿黄,”他轻声说,“过来。”
阿黄想站起来,扑进他怀里。但它的腿太疼了,疼得它动弹不得。它只能拼命摇尾巴,摇得尾巴根都酸了。
“好孩子,”老李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不着急,我等你。”
阿黄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渗进地板上的灰尘里。它知道,这是梦。但它宁愿永远留在这个梦里,哪怕腿疼,哪怕饥饿,哪怕寒冷,只要老李在,这一切都不重要。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吹动着日历,吹动着照片,吹动着那张写满字的纸。藤椅依旧空着,但上面仿佛还留着老李的体温,留着他坐过的痕迹。
阿黄睡着了。这一次,它睡得很沉。在梦里,它没有病痛,没有等待,它变回了那条小小的土狗,在垃圾桶旁瑟瑟发抖时,被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抱了起来,一个声音说:“跟我回家吧。”
它追着那个声音,一路跑进阳光里,跑进柳絮纷飞的春天,跑进那个永远有热粥、有藤椅、有老李的家里。
而现实里,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扑打在窗玻璃上,像无数温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这间寂静的屋子,抚摸着藤椅上那张微笑的照片,抚摸着蜷缩在椅下、瘦骨嶙峋的老狗。
旧照无声,余温成烬。唯有忠诚,在岁月里,凝成不朽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