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5章 粥凉灶冷,旧窝余温 (第1/2页)
雪又下了两天,到第三日午后,天才勉强放晴。
阳光是惨白的,没什么暖意,照在院里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阿黄是被人声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张婶的声音。张婶在院门外,隔着那道缝隙,用她那特有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喊:“阿黄?阿黄你还在里头吗?应一声啊!”
阿黄趴在藤椅下,耳朵动了动。它没有应。它认得张婶的声音,但它不想应。它怕一张嘴,这满屋子的老李的味道就会漏出去,被风刮走。它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守着那个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
张婶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阿黄又闭上了眼睛。
它觉得饿了。
这种饿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能让它翻垃圾桶的饿,而是一种钝钝的、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空虚。它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张婶偶尔会把饭放在门口,它会在深夜,等所有声音都消失后,才挪过去,胡乱扒拉几口。但那不是饭,那是维持它活下去的燃料,就像它当年给老李捡回来的那堆柴火一样,只是为了让炉子不灭。
它想起了粥。
老李煮的粥。
老式的铝锅,放在煤炉上,慢慢熬。米粒开花,粥油厚重,上面飘着几粒细小的皮蛋丁,或者一小把切碎的青菜叶。老李总是把最稠的部分盛在一个缺口的蓝边碗里,放在地上,吹凉了,再推到它面前。
“吃吧,阿黄。”
那声音,混着粥的香气,是它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话。
阿黄挣扎着站起来。它的腿更僵了,像是两根枯死的树枝,稍微用力就嘎吱作响。它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厨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和煤灰味。
它用头顶开门,钻了进去。
厨房很小,灶台是水泥砌的,上面放着那个铝锅,锅盖斜斜地搭着。灶膛里早就冷了,只有一堆灰白色的冷灰。阿黄记得,老李怕冷,冬天总是早早生起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暖烘烘的。
它走到灶台边,前爪搭上去,费力地探头往铝锅里看。
空的。
什么都没有。只有锅底结着一层硬硬的锅巴,那是上次煮粥留下的。老李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刷锅。
阿黄低下头,鼻子凑近锅巴,深深地嗅着。有一点点米香,混着铁锈味。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硬得像石头,硌得舌头生疼。它又舔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一股冰凉的、死寂的味道。
它不死心,绕到灶膛口,把脑袋探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只有几块没烧尽的煤核,早就凉透了。它记得,老李总爱在灶膛里埋几个红薯,烤得焦香,剥开皮,冒着热气,分它半个。那甜味,能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阿黄退出来,在灶台边趴下。它看着那个铝锅,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灶膛,忽然觉得很累。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仿佛只要它盯得够久,锅盖就会自己掀开,里面就会冒出热气,老李就会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笑着说:“馋狗,这就给你盛。”
但它知道,不会了。
它太老了,记性却出奇的好。它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老李煮粥时,会用筷子搅动,防止糊底;记得老李会把粥吹凉了再给它;记得老李看它吃得狼吞虎咽时,眼里那种又好笑又心疼的神情。
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给它煮粥,是在一个雨夜。那天老李咳得很厉害,脸色惨白,却还是挣扎着起来,给它煮了那碗粥。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一边咳,一边看着它吃。
“阿黄,”他当时说,声音断断续续,“以后……以后要是没人给你煮粥了,你可怎么办……”
阿黄当时不懂。它只顾着吃,吃得满嘴都是粥油,还不忘摇摇尾巴,表示它很好养活,什么都吃得下。
现在它懂了。
它慢慢站起来,拖着腿,走出厨房,回到堂屋。它又走到了五斗柜前。照片还在藤椅扶手上,那张信纸也还在地上。它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又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
它忽然想,老李是不是也饿了?他在那个很远的地方,有没有人给他煮粥?
它想起老李以前说过,他妻子煮的粥最好喝,放一点点碱,粥会变得黏糊糊的,很香。老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像灶膛里的火苗。
阿黄转过身,又往厨房走。它想去给老李煮一碗粥。
它笨拙地爬上灶台边的小凳——那是老李坐的凳子,现在成了它够东西的梯子。它用前爪去够那个装米的白塑料桶。桶很沉,它推不动。它试着用牙齿咬住桶沿,想把它拖下来,但牙齿已经松动,咬不住。
它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它只能用爪子去扒拉桶口,希望能扒拉出几粒米来。
几粒米掉在了灶台上。白的,小小的,像几滴凝固的眼泪。
阿黄用鼻子把米粒拱到一起,然后伸出舌头,想把米粒舔起来。但米粒太滑了,它舔了好几次,才勉强舔起一粒。它把米粒含在嘴里,没有嚼。它只是含着,感受着那一点点米的形状,仿佛这样,就能尝到粥的味道。
它含着那粒米,慢慢从凳子上爬下来,拖着腿,回到藤椅边。它把米粒吐在藤椅脚下的地板上,然后看着那粒米,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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