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北地悍风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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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粗陶碗磕在一起,咚的一声。
一扬脖子。干了。
酒辣,烫,一路烧到胃里。乌达剌烫得直哈气,一边哈气一边骂酒烈,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她给他再满上,问:“燕地怎么样?仗打完了?”
“打完了。”完颜宗望没多说。
“主上急急召你回来,议什么?”
“不知道。”
“骗鬼。”乌达剌撇嘴,“你这张脸跟玻璃似的,藏不住事儿。”
完颜宗望笑了,不接话,只把碗里的酒干了。
乌达剌也不逼他。她是当家的女人,知道男人的事分两种:能跟老婆说的,男人自己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是白问。
两口子正吃喝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洪亮的大笑。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作响。
完颜宗翰直接闯入院落,一掀毡帘便跨进屋内。带着一身雪气和寒风。
女真旧俗,兄弟登门,家嫂弟媳无需退避。
完颜宗翰年长宗望几岁,大大咧咧朝乌达剌一拱手:
“乌达剌,酒肉都烫上了,倒是会疼人。”
说罢也不客气,上前从肉盘里撕下一块炙鹿肉,抓了两块蜜糕揣进怀里,就着案上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热酒。
完颜宗望扭头,一脸无可奈何:
“粘罕,你怎么直接寻到我府上来?我这才刚进家门,一口热食还没下肚。”
完颜宗翰嘴里嚼着肉,哈哈大笑,毫不见外,摆了摆手:
“走吧斡离不!主上那边,宗室诸将尽数聚在乾元殿上,唯独缺你。没有你,这会根本开不起来,如今你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会一开,天黑都散不了。”他又拍拍怀里揣的蜜糕,“所以我先备下干粮了。”
乌达剌脸色当即沉下来,胳膊一叉,直冲冲说道:
“人刚跑完千里路回来,连口喘气的功夫都不给?”
一众辽地姬妾闻声抬眼一望,听见大夫人敢这般顶撞,又慌忙把头垂下去,大气不敢出。
完颜宗翰嬉笑着道:“弟妹,多原谅吧。主上有请。放心,晚上给你送回来,不耽误事儿。”
乌达剌一脸鄙夷:
“切——一个熊样儿。男人都只想着裤裆里那泡骚。”
完颜宗望看着完颜宗翰苦笑:“算了,别惹她了。走吧。”
完颜宗翰一缩脖子,没敢接话。
军中杀人不眨眼的粘罕,进了这个院子,气势先矮三分。
完颜宗望重新拾起方才脱下的狐裘披在肩头,又弯腰,把那双尚带着霜泥寒气的皮靴重新蹬上脚。
乌达剌骂归骂,还是扯过一块干净布,把盘里剩的炙鹿肉胡乱一包,塞进丈夫怀里:
“路上啃。省得你们哥俩饿着肚子议国事,议出个昏招来。”
炕桌上的酒肉尚且热气袅袅,二人再无暇享用。并肩踏出宅院,迎着旷野呼啸的北风,策马直奔乾元殿而去。
风更大了。
乾元殿前,侍卫林立,寒风卷着枯草在阶前打转。
大殿之内,是主上召集的宗室重臣大议,品级不够的宗室子弟,连殿门都摸不着。这不是例行的勃极烈全席,是主上把能定事的几个人,都叫来了。
二十岁的完颜宗弼正披甲在殿外当值。一身铁甲裹住年轻健壮的身躯,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腰间悬刀,双手按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守在殿阶之下。
望见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翻身下马,他连忙跨步上前行礼。
完颜宗望见是自家四弟,停下脚步,伸手拦住了正要行礼的完颜宗弼。
“兀术。”他嗓音带着一路风寒的粗粝,“前一阵你大婚,我身在燕地领兵,没能赶回上京喝你的喜酒。”
说罢,解下自己腰间那把装饰着兽骨柄的随身佩刀,递了过去。
“这把刀随我打过不少辽人。今日便送与你,权当补一份新婚贺礼。”
兀术神色一振,双手恭恭敬敬接下佩刀,抱刀躬身:
“谢二哥。”
刀鞘上有两道豁口,深可容指。
兀术的目光在豁口上停了停,把刀抱得更紧了。
一旁的完颜宗翰看得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完颜宗弼的肩头,嗓门洪亮,毫不避讳:
“兀术兄弟!我可是听说,你新娶的大夫人,生得十分貌美啊!”
兀术年轻的脸上,顿时微微一红。
完颜宗望仰头放声大笑,拍了拍四弟的臂膀:
“四弟你且放宽心。待日后,我自会挑选一批容貌出众的中原女子,给你送过来。”
这句许诺说得很轻。
轻得像雪落进按出虎水,听不见响。
“二哥,”兀术到底没忍住,“南边的仗,打得如何?”
“见了主上再说。”宗望拍拍他的肩,“好好当值。”
兀术应了,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上了台阶。
南边。宋国。那个隔着千里雪原、富得流油的大宋。
他刚得了刀,又年轻,血是热的。
“我们要入殿面见主上,你在此好好值守。”完颜宗望嘱咐一句,便与完颜宗翰拾阶而上,走入殿中。
殿门落下。
把外面的风,和里面的天下,隔成了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