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9章 血色武昌 (第2/2页)
四点,天还黑着,沈砚之带着各连连长摸黑抵近城墙外三百米处,实地勘察地形。护城河宽约五丈,水深及腰,河底有淤泥。城墙根下有一段约二十步长的区域,因为年久失修,护城河的水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浅滩,水深只到膝盖。这是唯一可以涉水过河的地点。
"就从这里过。"沈砚之用手指点了点浅滩的位置,"一营先过,架好云梯;二营和三营跟进。过护城河的时候不许出声,水里的淤泥会吸鞋子,把绑腿打紧了。"
"旅长,城墙上的探照灯——"一营长犹豫道。
"探照灯每隔一刻钟扫一圈,中间有大约三分钟的盲区。我们就在盲区里过。"沈砚之看了看怀表,"四点二十分探照灯刚扫过一次,下一次是四点三十五分。四点三十二分开始过,三分钟刚好够一个营过去。"
各连连长领命而去。
四点三十二分,夜色最浓的时候,一营的弟兄们开始涉水过护城河。一千多人像幽灵一样踩进冰冷的河水中,淤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探照灯的光柱从头顶扫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连水花都不敢溅起太大。
四点三十五分,探照灯再次扫过,一营已经全部过了河,正猫着腰向城墙根运动。
四点四十分,第一批云梯架上了城墙。
战斗在四点四十三分正式打响。
城墙上的一名哨兵发现了云梯,大喊一声,紧接着枪声大作。城墙上的敌军反应极快,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城头上砸下来。过河的弟兄们被压制在城墙根下,抬不起头。
沈砚之在护城河南岸的指挥所里,听着对岸传来的密集枪声和爆炸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旅长,要不要让二营和三营顶上去?"赵景明问。
"再等。"沈砚之盯着城墙上的火光,"一营还没被打退。只要他们还在城墙上挂着,就说明云梯没被全部炸毁。"
他是对的。一营的弟兄们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几架云梯,哪怕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后面的仍然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
五点整,一发炮弹从洪山方向的炮兵阵地呼啸而来,精准地命中了中和门城楼。火光冲天而起,城楼上的机枪阵地被炸毁了。
这是信号。
"二营、三营,全部过河!"沈砚之大吼一声。
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像潮水般涌向护城河。这次敌军已经有了准备,探照灯死死照着浅滩区域,机枪子弹打得水面水花四溅。过河的弟兄们成排地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沈砚之把勃朗宁手枪插回枪套,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把步枪:"跟我上!"
"旅长!你不能——"
"少废话!"
沈砚之带头冲向护城河。他踩进冰冷的河水中,淤泥瞬间没过了脚踝。子弹在头顶嗖嗖飞过,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他咬着牙往前趟,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泥沼搏斗。
爬上对岸的时候,他的左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军裤瞬间被血浸透。他顾不上包扎,端起步枪就向城墙根冲去。
城墙根下,一营剩下的弟兄们正拼命护着一架云梯。云梯上已经爬上去三个人,但城头上不断有敌军往下推。沈砚之冲到云梯前,用步枪托住云梯底部,大喊:"往上爬!"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是旅长,愣了一瞬,然后咬着牙开始往上爬。
沈砚之死死托着云梯,弹片划破的伤口在用力时疼得钻心,但他纹丝不动。一个又一个弟兄从他身边爬上云梯,城头上的手榴弹在他头顶两米处爆炸,气浪把他掀了个趔趄,他硬是站稳了。
"旅长!你肩膀——"小何喊道。
沈砚之的左肩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弹片擦掉了一块皮,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无所谓地甩了甩血:"死不了。梯子!再来一架!"
第二架云梯架上了城墙。第三架。第四架。
五点二十分,第一个弟兄翻上了城头,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城墙上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和短兵相接的喊杀声。
五点三十五分,中和门城楼上升起了一面青天白日旗——那是攻城部队带的信号旗。
沈砚之站在城墙根下,仰头看着那面旗帜在硝烟中猎猎飘扬,双腿一软,靠在了城墙上。
"旅长!"小何和赵景明同时冲过来。
"没事,累的。"沈砚之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血迹,"开门。让大部队进来。"
五
中和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第四军的主力部队像洪流般涌入武昌城。士兵们呐喊着冲向城内的敌军阵地,武昌城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刘玉春的第三师虽然装备精良,但士气已经彻底崩溃。主将躲在蛇山上的司令部里,通讯中断,指挥失灵,基层军官各自为战,很快就被分割包围。
九月五日傍晚,武昌城内的战斗基本结束。刘玉春在蛇山司令部被俘,陈嘉谟化装成老百姓试图逃跑,被城外的巡逻队抓获。
沈砚之站在中和门城楼上,看着夕阳西下。武昌城的街道上到处是硝烟和瓦砾,有些民房的屋顶被炮弹掀翻了,露出里面简陋的家具。几个胆大的百姓从躲藏的地方探出头来,看见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走过,先是惊恐,然后发现这些士兵并没有劫掠,反而帮着把倒塌的门板扶正。
"旅长,清点完了。"赵景明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声音低沉,"一营过-江-前三百二十一人,现在剩一百零三。二营剩一百七十六。三营剩一百五十二。降卒编的尖刀连……一个都没回来。"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
"阵亡的弟兄,就地安葬。"他说,声音沙哑,"武昌城里找一块地,立碑。碑上刻上名字。"
"旅长,武昌城里的地,恐怕——"
"那就买。"沈砚之转过头看着赵景明,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用我的饷银买。不够,把我的怀表卖了。"
赵景明没有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六
夜深了,武昌城渐渐安静下来。
沈砚之独自一人走在武昌城的街道上。他没有带警卫,没有带参谋,就一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向他敬礼,他点头回应。
他走到了一处残破的城墙根下。白天激战的地方,地上还留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被夜露洇开了。云梯的残骸靠在墙角,断裂处参差不齐。几顶破旧的军帽散落在地上,被夜风吹得翻滚。
沈砚之弯腰捡起一顶军帽。帽子上的青天白日徽章还在,但帽檐上有一个弹孔。他翻过帽子看了看里面的名字——用毛笔写着两个字:"马三"。
马三。他不知道马三是谁。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老家在哪里,不知道他参军前是种地的还是打铁的。但他知道,马三今天爬上了这面城墙,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来。
沈砚之把帽子轻轻放在城墙根的台阶上,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朝着城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远处,长江的涛声隐约可闻。夜风吹过武昌城,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和初秋的凉意。沈砚之直起身,抬头望向北方。
北方还有更多的城池要打。南昌、南京、北京……这条路还长着很,长得很。
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一步一个脚印。
身后,武昌城的夜空里,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第048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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