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5章 武昌围城 (第1/2页)
武昌城下的雨下了整整四天。
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大雨,是绵绵的、黏糊糊的秋雨,像一层湿布裹在人身上,甩不脱,拧不干。壕沟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士兵们蹲在泥水里,膝盖以下全是烂泥,绑腿泡发了,一走路就往下坠。
沈砚之站在围城指挥部外的土坡上,拿望远镜往武昌城墙上望。城墙很高,青灰色的条石垒到三四丈,城垛口后面偶尔闪过一顶北洋军的钢盔。城头上飘着一面褪了色的龙旗——吴佩孚还撑着这张皮,但旗角已经烂了,被雨打得一抽一抽的。
"旅长,程副军长让你过去。"
赵铁林从身后的帐篷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递给沈砚之。
沈砚之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舌头发麻。他把碗递回去,从望远镜上拧下镜头盖,塞进兜里。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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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的帐篷里点着两盏汽灯,白光晃眼。程振邦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摊着一张武昌城防图,上面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他比上个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砚之,你来了。"他抬头,嗓子有点哑,"坐。"
沈砚之在他对面蹲下来。帐篷里闷得慌,水汽和烟草味搅在一起,闻着让人头疼。
"咸宁那边清干净了?"程振邦问。
"清干净了。吴佩孚的残部往孝感跑了,我们追了三十里,抓了两百多俘虏。"沈砚之说,"但武昌这边——"
"武昌这边是个硬核桃。"程振邦用铅笔敲了敲城防图,"刘玉春带着第三师的两个旅守城,大约八千人。粮弹充足,城墙完好,壕沟挖到了二道桥。正面强攻,代价太大。"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铅笔尖点在武昌城东南角。
"总司令的意思,先围后打。围到城里弹尽粮绝,自然就破了。但围城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吴佩孚在汉口还有兵,随时可能来援。"
"那咱们是围还是打?"沈砚之问。
"围。"程振邦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不甘心,"但围城有个麻烦——城里的老百姓。十几万人,粮食撑不了多久。一旦断粮,最先饿死的是百姓,不是兵。"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汽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去找刘玉春谈谈?"沈砚之试探着说。
"谈什么?劝降?"
"劝降,或者谈个条件——让百姓出城。打仗归打仗,别把老百姓夹在中间。"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他走回弹药箱坐下,拿搪瓷缸喝了口冷茶。
"你去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刘玉春是吴佩孚的死忠,这种人油盐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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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砚之带着赵铁林和一个号兵,走到武昌城南门外的吊桥前。
吊桥拉起来了,护城河的水泛着绿油油的光,漂着几片烂菜叶和死猫。城头上探出几个脑袋,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下面。
"上面听着!"号兵吹了一个长音,沈砚之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拢在嘴边喊,"我是北伐军第四军十二旅旅长沈砚之,有要事面见刘玉春师长!"
城头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军官模样的声音传下来:"沈旅长?你就是汀泗桥那个沈砚之?"
"是我。"
"你上来,只准你一个人。武器留下。"
沈砚之把勃朗宁解下来递给赵铁林,又把汉阳造靠在桥桩上。他整了整军装领口,一个人走上吊桥——桥放下来的时候铁链子哗啦啦响,像骨头在打架。
城门口站着一个排的卫兵,刺刀对着他。沈砚之面不改色地走过去,跟着一个副官穿过瓮城,进了武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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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和城外是两个世界。
城外是泥泞的壕沟和嘶喊的士兵,城里却安静得诡异。街道上空荡荡的,店铺关着门,偶尔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硝烟,是潮湿的霉味混着什么腐烂的东西,像这座城市正在慢慢发霉。
刘玉春的临时指挥部设在蛇山脚下的抱冰堂。抱冰堂是张之洞当年建的,红柱青瓦,院子里有几棵老樟树。沈砚之跟着副官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几个北洋兵在廊下蹲着抽烟,枪靠在柱子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刘玉春坐在堂内的太师椅上,五十来岁,瘦长脸,两撇八字胡,穿着一身灰呢军装,领章上的将星擦得锃亮。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见沈砚之进来,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沈砚之?"
"是我。"沈砚之站在堂中央,没敬礼——他不是北洋的人,没必要给刘玉春行军礼。
刘玉春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最后落在他左胳膊的绷带上——汀泗桥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听说你在汀泗桥带了三百人从侧翼摸上来,捅了老子一个营。"刘玉春放下茶杯,声音不紧不慢,"年轻人,胆子不小。"
"各为其主。"沈砚之说。
"各为其主。"刘玉春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你知不知道,吴大帅说了,谁能拿下你的脑袋,赏五千大洋?"
"那刘师长怎么不动手?"
刘玉春又笑了,这次笑得更久,笑完了拿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来了正好,我正愁没人送信出去呢。"他站起来,走到堂门口,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樟树,"说吧,你们蒋总司令派你来干什么?劝降?"
"劝降是一方面。"沈砚之说,"另外,我想请刘师长开一面,让城里的百姓出城。十几万人,粮食撑不了多久。打仗是男人的事,别连累妇孺。"
刘玉春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
"沈旅长,你当我三岁小孩?我放百姓出城,你们北伐军转头就进城,我拿什么挡?"
"我以军人名誉担保,百姓出城期间,我军不越雷池一步。"
"军人名誉?"刘玉春冷笑,"你们革命党人的名誉,值几个钱?昨天还跟地下党称兄道弟,明天就翻脸不认人——"
"刘师长!"沈砚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在堂内回响,"你骂我沈砚之可以,骂革命党可以,但不要把百姓的命当筹码。你守你的城,我攻我的城,但城里的老百姓没有武器,没有军装,他们凭什么替你们挨饿?"
刘玉春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堂内安静得能听见樟树叶子滴水的声音。
"……你让我想想。"刘玉春终于说,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今天不谈了。你回去吧。"
沈砚之敬了个军礼——这次他敬了。不是给刘玉春,是给一个还在乎百姓的军人应有的尊重。
"三天之内给我答复。"他说完,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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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时候,他在长街口看见了一幕。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大约三四岁,脑袋大得不成比例,眼睛大得吓人。老太太拿一根筷子蘸了点米汤,一滴一滴往孩子嘴里送。孩子咽得很慢,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砚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他身上最后一块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把饼干放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是北伐军。"沈砚之慢慢说,"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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