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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4章 汀泗桥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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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84章 汀泗桥的月亮 (第1/2页)

    民国十五年八月,湖北。

    汀泗桥的月亮比别处亮。不是因为天晴,是因为河面上的水汽把月光洇开了,铺在桥墩上、铺在铁轨上、铺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沙袋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砚之蹲在桥头堡的残垣后面,用袖子擦了擦望远镜的镜片。镜片上沾了硝烟和泥土,擦不干净,看过去总像隔了一层雾。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三天了。从八月二十六号打到今天,汀泗桥这块硬骨头啃了三天,还没啃下来。

    "旅长,四团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副官赵铁林猫着腰从交通壕里钻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泥土,只有眼白还是白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砚之接过纸条,就着月光看。数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四团上来时一千二百人,现在能动的不到六百。三营长李长顺下午被炮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抬下去的时候还在喊"别管我,打桥"。

    "二团呢?"他问。

    "二团好一些,还有八百多。但弹药快见底了,每人平均不到五发步枪弹。"赵铁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全打光了,就剩两门炮架在那儿当摆设。"

    沈砚之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偏西了,估摸着是凌晨三点。

    "总指挥部那边有消息吗?"

    "刚接到电话,叶挺独立团已经从古塘角迂回过去了,现在应该在敌后七八里的地方。"赵铁林顿了顿,"但通讯断了,不知道他们到没到。"

    沈砚之点了点头。叶挺那支部队他听说过,是地下党帮着练出来的,能打硬仗。但汀泗桥这地方太险了——粤汉铁路从这里过,桥东是高山,桥西是河水,吴佩孚的部队占了制高点,机枪架在山上往下扫,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前两天第四军正面强攻了两次,每次都是冲到桥中间就被压回来。桥面窄,部队展不开,成了活靶子。

    "不能再这么打了。"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传我的命令,天亮前把各营营长叫到指挥所,开个短会。"

    "是。"

    赵铁林刚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

    "程副军长那边,有消息吗?"

    赵铁林摇了摇头。

    沈砚之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程振邦带着后续部队在蒲圻,按说今天应该到了,但到现在没有音信。汀泗桥打不开,后续部队过不来,整个北伐军的右翼就悬在半空。

    "去吧。"他说。

    ------

    指挥所设在桥头堡下面一个半塌的砖窑里。顶上铺了三层沙袋,角落里点着一盏马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凌晨四点,各营营长陆续到了。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最年轻的六营长周少康才二十三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但左耳被弹片削去了一块,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

    沈砚之让他们先喝水。水是从汀泗河里舀上来用明矾沉淀过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没人嫌。周少康一口气喝了两大搪瓷缸,呛得直咳嗽。

    "不急着喝那么猛。"沈砚之把水壶递给旁边的卫生员,"留着点润嗓子,等会儿要喊话的。"

    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弹药箱上。马灯照着地图,影子晃来晃去。

    "情况你们都清楚。正面强攻伤亡太大,总指挥部命令我们天亮后配合独立团,从侧翼再打一次。"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箭头,"我打算让二团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四团和六团从右翼摸上去,沿那条干涸的河床往上爬,绕到敌军的侧后方。"

    "旅长,那条河床能走人吗?"四营长老钱问。他四十出头,是老兵油子,打仗有经验,"我昨天拿望远镜看了,河床两边都是陡坡,不好爬。"

    "不好爬也得爬。"沈砚之把铅笔往耳朵上一夹,"独立团从后面打,我们从侧面打,两面一夹,吴佩孚的兵再能打也得乱。"

    "弹药不够啊。"二营长老孙嘟囔了一句,"每人五发子弹,冲上去拼刺刀?"

    "拼刺刀就拼刺刀。"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你们以为吴佩孚的兵是好惹的?人家是北洋第三师的底子,打了多少年仗了。咱们不拼命,这桥就过不去。过不去,武汉就打不下来。武汉打不下来,这北伐就白搞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程副军长昨天派人送了封信来。他到了蒲圻,说后天下午能到汀泗桥。但前提是——咱们得把桥拿下来。拿不下来,他的部队过不来,整个右翼就要被吴佩孚包饺子。"

    没人说话。马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老钱,你带四团走右翼。"沈砚之开始分派任务,"周少康带六团跟着你,你们两个团合在一起,天亮前摸到位。老孙带二团正面佯攻,等右翼枪一响,你们就往上冲。记住,佯攻也要像真的,不然后面的人起疑心。"

    "明白。"老钱点头。

    "旅长,那您呢?"周少康问。

    "我跟四团走。"沈砚之说,"右翼是主攻方向,我得在前面。"

    赵铁林在旁边急了:"旅长,您不能去前面。您在后面坐镇指挥——"

    "坐镇什么?"沈砚之打断他,"前面几百号人往上爬,我坐在这儿喝茶?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背包。

    "五点整出发。各回各的部队,检查装备,清点人数。天亮前必须到位。"

    营长们陆续起身往外走。周少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旅长,要是这次冲上去了,能不能让伙房煮点粥?打了三天,弟兄们嘴里淡出鸟来了。"

    沈砚之愣了一下,笑了。

    "冲上去了,我让你们吃肉。"

    ------

    五点整,四团和六团从阵地左侧摸出去。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月亮快落了,天色灰蒙蒙的,刚好能看清路。

    那条干涸的河床比想象中难走。河底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又滑又硌脚。两边陡坡上长着灌木和野草,夜里露水重,一抓一手湿。老钱走在最前面,拿刺刀砍开挡路的荆棘,后面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跟着。

    沈砚之走在四团中间,背着一把汉阳造,腰上别着勃朗宁。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呼吸匀。赵铁林跟在他后面,一步不离,手里端着花机关枪,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

    "旅长,前面有个拐弯。"老钱从前面回来,压低声音,"拐过去就是河床的尽头,再往上走就是山坡了。坡上有铁丝网,昨天侦察兵看见的。"

    "铁丝网有缺口吗?"

    "有一个,在左边,是去年发大水冲开的。但缺口不大,一次只能过一个人。"

    "那就一个一个过。"沈砚之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递给老钱,"吃点东西,等会儿要爬坡了。"

    老钱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干得噎嗓子。他拿水壶喝了一口,说:"旅长,我有个想法。铁丝网那个缺口太小,全团过去得半个多小时。半个多小时够敌人反应过来了。不如派一个班从正面爬上去,吸引火力,大部队从缺口过。"

    "正面爬?那不是送死吗?"

    "反正得有人送死。"老钱嚼着饼干,声音很平静,"我让四团一营上。一营长张大炮那帮人,都是不要命的主。"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张大炮愿意吗?"

    "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上次攻桥他没冲上去,憋了一肚子气,正愁没地方撒呢。"

    沈砚之点了点头。

    "让张大炮带一个班,从正面爬。但不要急着开枪,等铁丝网那边的人过到一半再打。打的时候往高处打,把敌人的机枪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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