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4章 汀泗桥的月亮 (第2/2页)
"明白。"
老钱转身往前面摸去了。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压缩饼干的另一半,慢慢嚼着。
饼干又干又硬,但他嚼得很仔细,像在嚼一块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四团和六团摸到了铁丝网缺口。果然不大,也就半人宽,两边的铁丝被水冲得锈迹斑斑,但还连着根。周少康带人用钳子剪开了一个稍大一点的口子,士兵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钻过去。
沈砚之站在缺口旁边,看着士兵们弯腰穿过铁丝网。每个人过去之前都会看他一眼,他点点头,他们就过去了。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
"旅长,您先过。"赵铁林说。
"不急,让弟兄们先过。"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大部队过了三分之二。就在这时,正面方向传来了一阵枪声——密集的、短促的,像爆豆子一样。
张大炮动手了。
沈砚之抬头往正面山头上看。天已经亮了,能看见山头上冒起的硝烟。敌人的机枪开始转向,哒哒哒地往正面山坡上扫。张大炮那个班在开阔地上往前爬,像几只蚂蚁在白纸上移动。
"快!加快速度!"沈砚之压低声音催着。
剩下的士兵加快了速度,一个接一个钻过缺口。周少康最后一个过去,回头冲沈砚之招了招手。
沈砚之弯腰钻过缺口,刚直起身子,头顶上"嗖"地一声,一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打在后面的铁丝网上,溅起一串火星。
"旅长!"赵铁林一把拉住他,两人扑倒在草丛里。
"没事,皮没破。"沈砚之摸了摸头顶,手上有点湿,不知道是露水还是血。
他趴在草丛里,往山头上看了看。敌人已经被正面吸引了注意力,机枪火力全压在张大炮那个方向。右翼山坡上暂时没人注意。
"起来,上。"他低声说。
------
六点一刻,四团和六团摸到了山头侧后方。从这里能看见敌人的阵地——三挺重机枪架在半山腰的掩体里,子弹像泼水一样往正面山下扫。阵地上大约有五六百人,穿着北洋军的灰色军装,缩在战壕里,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瞌睡。
沈砚之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他看见了敌人的指挥官——一个少校,站在掩体旁边,拿望远镜往正面山下看,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表情,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戏。
"老钱,"沈砚之放下望远镜,"你带人从左边绕上去,先摸掉那挺最左边的机枪。周少康从右边上,摸掉另外两挺。动作要快,不要开枪,上刺刀。"
"上刺刀?"周少康愣了一下。
"对,上刺刀。等正面张大炮那边再打一轮,你们就冲上去。白刃战他们来不及开枪。"
老钱和周少康点头,分头去了。
沈砚之把勃朗宁从腰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五发,满的。他把枪插回腰间,从背上取下汉阳造,拉动枪栓,顶上了一发子弹。
六点半,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汀泗河上,河水泛着金光。正面方向,张大炮那边又响了一轮枪。这次比上一次更密集,显然是在拼命吸引火力。
沈砚之看了看手表。六点三十五分。
他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面站起来。
"四团!上刺刀!"
------
后来的事情,周少康在很多年后还记得。
他说他永远忘不了那个早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沈砚之站在山坡上,汉阳造端在手里,回头喊了一声"上刺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进骨头里。然后几百把刺刀同时"咔嚓"一声卡上枪口,那声音比任何冲锋号都让人热血上头。
四团和六团从侧后方冲上去了。
北洋军的士兵正在往正面打,冷不防背后杀出来一群人,愣了两秒钟。就这两秒钟,老钱已经带着人摸到了最左边那挺机枪旁边。一个北洋军的机枪手刚回头,刺刀就从他喉咙里穿过去了。
另外两挺机枪也被周少康的人解决了。白刃战在阵地上展开了,几百号人在半山腰上拼刺刀,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盖过了正面方向的枪声。
沈砚之冲在最前面。他不是那种站在后面喊"给我上"的军官,他是那种喊"跟我上"的人。汉阳造的刺刀捅进了一个北洋军士兵的胸口,那人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到死都不信有人会从背后杀上来。
赵铁林端着花机关枪跟在他旁边,一个点射撂倒了三个想跑的北洋兵。
正面山头上,二团的老孙听见侧后方枪声大作,知道时机到了,带着人从正面往上冲。两面夹击,北洋军的防线一下子就乱了。那个少校指挥官想组织反击,被沈砚之一枪打中了大腿,栽倒在掩体里。
七点十分,右翼山头拿下来了。
沈砚之站在山头上,满头大汗,军装上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左胳膊上挨了一刺刀,不算深,但血流得不少。卫生员拿绷带给他缠的时候,他还在拿望远镜往桥上看。
桥上还在打。正面阵地的北洋军看见侧翼丢了,开始往桥西撤退。但独立团从古塘角迂回过来了,正好堵在桥西头。两面一夹,桥上的北洋军成了瓮中之鳖。
"旅长,独立团的旗号!"赵铁林指着桥西方向。
沈砚之看见了。一面青天白日旗旁边,还有一面绣着"铁军"二字的红旗。叶挺的部队到了。
他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汀泗桥,拿下来了。
------
中午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汀泗桥的石拱上布满了弹孔,桥面上的血迹被河水冲成了淡粉色。北洋军死了大约三百多人,被俘四百多,其余的往咸宁方向跑了。沈砚之的部队伤亡也不小——四团下来时不到四百人,六团剩了三百多。张大炮那个班十二个人,最后只回来了四个。
张大炮自己活着回来了,左腿上挨了一枪,一瘸一拐地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旅长,我没丢人吧?"
沈砚之看着他,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黑乎乎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眼泪。
"没丢人。"他说,声音有点哑,"全军都没丢人。"
他转身往桥上走。赵铁林跟在后面,忽然说:"旅长,程副军长到了。"
沈砚之脚步一顿。
桥头那边,一队骑兵正从蒲圻方向过来。打头的是程振邦,穿着一身灰布军装,骑着那匹枣红色的老马。他远远看见沈砚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程振邦先开了口:"桥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沈砚之说。
程振邦点了点头,走到桥边,伸手摸了摸石拱上的弹孔。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划过,停在一个弹孔边缘,摸了摸,又缩回来。
"死了多少人?"
"不到一千。"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着桥下流淌的汀泗河。河水不深,但很急,打着旋儿往南流去。
"走吧。"他说,"咸宁那边还有仗要打。"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头,那里还飘着几缕硝烟,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散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这里会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汀泗桥一破,武汉的门户就打开了。北伐军的铁流就要从这里涌过去,涌向武昌,涌向长江,涌向这个国家还不知道的明天。
他拉了拉军装的领口,跟着程振邦上了马。
部队开始过桥。马蹄声和脚步声在石拱桥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鼓点,像这个时代正在走来的脚步声。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