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南都 (第2/2页)
匹绢帛全淋透了,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急得一团乱,呼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被雨声吞没了大半。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舍不得那几十串果子,顶着雨去抢收,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四仰八叉,糖葫芦散了一地,红艳艳的山楂果在泥水里滚得到处都是,被雨水一冲,像一滩滩血迹。
才不过半个时辰,水便像是发了疯,从河堤蔓延上来,疯狂上涨。洛水河一改往日的温驯,变得狂暴而狰狞,浑浊的浪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堤岸,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住在立德街的张老头子后来逢人便说,他听见的不是水声,是山在哭。那声音呜呜咽咽的,从地底下传上来,听得人心里发毛,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他说那夜他趴在自家阁楼上,透过瓦缝看见洛水河像一条苏醒的黑龙,扭动着身躯,一口一口吞噬着两岸的房屋。他亲眼看着对街赵木匠家的房子被水冲垮,先是墙壁裂开一道缝,然后整面墙向内塌陷,屋顶像纸糊的一样被掀翻,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浊浪之中。赵木匠一家五口,一个都没来得及跑出来。
上游的土崖整片垮塌,裹着泥沙和连根拔起的槐树灌进河道,水位一息之间涨了三尺,漫过堤岸,涌进街道上,漫进人家里。睡梦中的人被冰凉的泥浆拍醒,摸黑往外跑,脚下踩到的不知是倒塌的东西还是人。有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只披了一条薄被便冲出门去,迎面撞上的却是齐腰深的浊水。黑暗中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求救声,可谁也看不清谁,谁也顾不上谁。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水已经漫到了孩子的下巴,她拼命踮起脚尖把孩子举过头顶,可水位仍在不断上涨。她绝望地环顾四周,希望能看到一根浮木、一块门板、任何一个能让孩子活下去的东西。黑暗中一只手伸了过来——是一个同样在水中挣扎的男人,他把一块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木板推到她面前,一句话没说,就被水流卷走了。母亲把婴儿放在木板上,一手扶着板沿,一手奋力划水,朝着隐约可见的高处漂去。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只知道手里的这块木板,是她和孩子唯一的命。
平时温顺得像条腰带的小河,这一夜露出了獠牙。它从西北方向扑向城镇,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接吞噬了大街小巷。水位暴涨至平常的三倍有余,桥身的石墩被冲歪,桥面倾斜,石板之间的缝隙裂开,露出下面翻滚的浊浪。夜色浓稠,桥上逃命的百姓像下饺子一样落入浊浪,没有人能救他们——因为救人的自己也站不稳脚跟,脚下的桥面正在一寸一寸地塌陷。有人被卷入水中,挣扎了几下便不见了踪影;有人侥幸抓住了桥栏的残骸,吊在半空中大声呼救,可那呼救声很快便被水声吞没,再也没有响起。桥头的一棵老槐树被连根拔起,横亘在桥面上,挡住了逃生的去路,几个刚跑到桥中央的人被树干绊倒,还没等爬起来,身后的桥面就塌了下去,将他们连同那棵树一起吞入了激流之中。
连往日宽阔平坦的定鼎门大街都变成了河道,水深的地方超过六尺,淹没了人的头顶。有人抱着浮木漂过了天枢,有人攀着天堂塔的檐角期盼着天亮,有人爬上了屋顶,蜷缩在瓦片上面,听着下方水流奔腾的轰鸣声瑟瑟发抖。
而更多的人,根本等不到天亮。他们的尸体被洪水裹挟着向下游漂去,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