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个字 (第2/2页)
,闻声举目,隔窗瞧见寇三,顿时讶然。
池塘后,便是见客的厅事堂。
“进来吧。”书童登上堂前五级台阶,跨过五寸楠木门槛,说道。
这虽是穿越以来,即便带上原主记忆,也是寇三头次登豪奢人家的门庭,但有前世见闻打底,他当然不会有什么怯意,踩着露出脚趾的草鞋,一步就跨进了堂中。
燃着两盆银炭,烧得堂内暖意融融。
堂上陈设简净,却极讲究。
寇三扫了眼,桌椅悉为乌木、紫檀,东壁下一张乌木脚的藤榻,一架黑漆螺钿屏风嵌着蓬莱仙岛,五彩流转。即便门边摆着的几张黑漆方凳,也搭着缠枝织锦。
悬一方匾,上书“聚贤”二字,落款是“知雄州军州事和诜题”。
寇三在这匾上多看了一看。
“你在此等候。”书童指了张方凳,与堂中侍婢道,“春梦姐,劳你与他点茶。”返身去了。
那婢女应了声,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丫髻,白净腕上套着银钏。待寇三坐下,目光在他破袄上打了个转,取出茶饼,屏住呼吸,离得远远的,便开始着手点茶。
凳边几上摆着几样果子。
寇三饿得发慌,等下还要全力应付那位萧大官人,就不客气,捡栗糕、豆糕能充饥的,连吃盘余,方才精力渐复。正吃得甜渴,茶适点就。向那叫春梦的婢女道声谢,他端起便喝,入口绵滑,如啜琼浆,滋味教他想起了前世的抹茶奶盖茶,唯更清更醇。
墙上挂满了书画,都是本朝名家的落款,琳琅满目,只也不知真假。
唯对门的正壁上,单悬一首七绝,墨色尚新。
诗云:“五色祥云捧道君,佛改金仙德士名。从此禅林归仙院,万方齐颂圣朝清。”落款是“重和二年岁次己亥正月十三,萧衍卿播郎恭书”。萧衍卿,即萧大官人的大名。
没想到这位有“雄州孟尝”之号的萧大官人,还是“文武双全”?
寇三抿茶的动作顿住了,他起身到这诗前,但看的不再是诗,目落在了下钤的朱砂花押上。
那花押外圈似圆非圆,内里一笔盘回,左上一竖一挑,挑起三点,弯下一钩。
与他怀中玉佩背面的阴刻花押,完全不同!
堂门外,脚步声自廊下转来。
寇三转身,看向门口。
……
人没到,豪爽的笑声先到:“是哪位好朋友屈尊登门?”
春梦慌忙放下长颈银水瓶,撩裙拜倒。
两个书童先进堂内,分左右站定。
一人虎虎生风地登入堂上。
但见来人,面皮黝黑,五尺余身长,穿桃红绸袍,系墨绿宽绦,腰挂玉佩诸物,叮当乱响。外披狐皮大氅,领口翻出一圈厚绒,虽衬得他脖子更加粗短,倒也平添了一番豪横气派。
入到堂中。
一眼所见,是一幅穿着破袄烂裤的穷汉,站在满堂乌木紫檀间,格格不入的场景,这人神色无异,哈哈笑道:“刚才办了点小事,来晚了!劳小哥久候。”
寇三还在诗幅前,这人就稍微止步,没往主位交椅去,呵呵笑道,“此诗是我三日前拙作。小哥觉得如何?”
这诗牵涉了当下开封那位天子刚下的一道诏书,诏书三天前才到雄州,知州和诜这几天忙着另一件大事,还没功夫遵诏办理。换个本地旁人,也许看不懂,寇三明了其意。
但这不是他此来所为,便未答此问,绕过交椅,叉手行礼:“在下寇三,见过大官人。”
来人就是萧大官人萧衍卿。
“原来是寇小哥。坐,坐。”萧衍卿迈步坐入交椅,招春梦近前斟茶,却见寇三站着不动,瞥了眼门侧凳边小几上的茶盏,心下了然,笑道,“小哥不必拘束。椅上请。”
寇三这才躬身道谢,便换坐到了西侧下首的靠背椅上。
先入堂的那两个书童,一个即是宅门口那个,将果子、茶碗挪端了过来。
萧衍卿略一打量寇三,责备那书童:“秋鸿,你却不说寇小哥落魄至此!叫我少了待好朋友的情义!还不照小哥身量取衣袄来?”
那书童领命而出。
“在下冒昧求见,大官人不怪已是万幸,不敢再劳赐衣。”寇三辞谢道。
萧衍卿抚须道:“小哥说尊姓寇。恕我眼拙,与小哥好像不曾见过?”
“敢禀大官人,大官人名动雄州,我不过是个为大官人走盐的脚夫,往常岂有机缘拜见?”
自萧衍卿进堂,寇三就已提起全副精神,从容答道。
萧衍卿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我道是哪里的好朋友,原来是自家人!”手往交椅扶手上一拍,问道,“莫不小哥昨夜也走盐了?”大为唏嘘,“昨夜走盐失手,我早上得的消息。闻讯当时,心口便像被人攥了一把!唉,盐折了就折了,算不得甚么,可死伤了这么多弟兄……。”
他摇着头,“着实叫我心痛难安,饭都吃不下。本待亲自挨家安抚,奈何州府国信司有要事传唤,耽误了。小哥,不瞒你,我刚到家不久。”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余下那书童走到门口,喝道:“进来吧。”
一个健仆捧着描金漆盘进来,盘上搁两锭耀人眼的雪花大银,放到寇三椅旁桌上,退了出去。
“大官人,在下今日斗胆拜见,不是为了银子。”寇三不看银子。这萧衍卿到堂以后,东拉西扯,不问四字何意,接连死里逃生之下,他性情不觉也变得沉毅了,索性这位大官人不问,就自己提!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敢问大官人,我呈上的四个字,大官人可看了?”
春梦将茶斟上。
萧衍卿夹起茶托,往鼻下嗅了嗅,笑骂道:“你这小鬟夸不得!前日马员外才夸你点得好,今日这茶味便这般涩,白瞎了我的好茶。”
茶托放回,才接寇三的话,“那四个字?寇小哥,我正要请教,你这四字何意?”
寇三将玉佩取出,花押面冲上,轻轻放在了银子旁边。
萧衍卿目随佩视。
不待他吩咐,余下那书童已径往桌边来取。
寇三笑对书童,反手覆在佩上。
书童手伸出半截,回头看萧衍卿。
萧衍卿摸着胡须,笑吟吟地看着寇三。
“大官人,四字中所谓‘璧’,便是这方玉佩了。此为大官人之物,在下偶得,不敢私留,今日登门,便是特为奉还。是为完璧归赵。”寇三气定神闲,徐徐说道。
却那诗幅上的花押,与这玉佩背面的花押不同,寇三缘何还笃定此佩是萧衍卿之物?
也简单。只因他前世便知,时下花押,一人未必只有一个。故适才略一推想,便想到了,这两个花押应都是萧衍卿的,只用于不同场合而已。当然,这还只是猜测。
因此话到此处,寇三注意了下萧衍卿,见他没甚异状,知自己料对了。
“原来如此。夏鳖,你取来与我看一看,是不是我的东西。”萧衍卿点了点头。
那书童探手再抓。寇三没再阻止,任他转呈。萧衍卿随手接过,扫了眼花押,说道:“还真是我的东西!寇小哥,这物件怎落到你手上的?”
寇三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汤,然后才将昨夜西浦寨越界围捕、管事身死、自己如何从尸首堆里摸走玉佩、又怎逃入林中,得以脱身的经过,拣要害处说了一遍。
说完,指了指那两锭银:“昨夜我这伙人中,死了一个,连带今早,被抓三个。这两锭银既是大官人赐下,不敢推辞,我代他们收下了。分与他们各家,以彰大官人义气。”
却昨夜管事的和他伴当,两个都死了,脚夫虽逃出几个,谁能摸到萧衍卿的门?别看萧衍卿是这宗私盐的主人,实际到现在为止,他也还只知了昨夜走盐失手,具体经过尚未查清。
此际仔细听罢,昨晚之事,他才清清楚楚,不动声色,只又打量寇三了眼,似对他的脱身过程小有讶然,叹道:“昨夜走盐的弟兄,听说折了八九,都怪我筹划不足!小哥能逃出,当真难得!”令夏鳖,“寇小哥讲义气。另取两锭银,与小哥压惊。”
这萧衍卿,不仅沉得住气,还能装糊涂!只说“压惊”,不提“玉佩”。他不提,就还我提!寇三微笑道:“大官人,我刚说过,今日登门还佩,不为银子。”
“哦?”
“我伙中那几个兄弟各有老小,故这两锭银,我代他们收下。”寇三顿了下,“至于我,干的就是这勾当,昨夜虽然遇险,盐没能保住,自也没脸面来求大官人赏银。而这佩本就是大官人的,物归原主,理所当然,更不敢索要银子。半个铜子也不需大官人给!”
萧衍卿将玉佩放到桌上:“好个有情讲理的汉子!是我的不对了!”抬起头来,从到堂中至今,第一次正视寇三,精光四射的眸子,定定落在他的面门上,“然你既冒雪求见,还板车推着你老母,一家子都来了,不要银子,你要什么?”
——
1,诏书:重和二年,春,正月,戊申朔(初一),日下有五色云。
乙卯(初八),诏:“佛改号大觉金仙,余为仙人、大士之号。僧为德士,易服饰,称姓氏。寺为宫,院为观,即住持之人为知宫观事……。”即崇道抑佛,强制将佛教全面道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