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个字 (第1/2页)
李家村到雄州城说远不远,十余里。
雪渐渐小了。
紧赶慢赶,进了城中,到萧大官人宅外时,也已是一个多时辰后,快下午了。
寇三将板车靠院墙停下,与半卧车上的秦氏说道:“老娘,你和嫂嫂在此稍等。我去通个名。”
原来遮在刘氏身上的人影,便是寇三。他出门后忽然想到,“韩二会再来寻麻烦”虽只随口一说,还确有可能,因就索性借来一辆板车,拉着老母,带上秦氏母女,一同来了城里。
……
就在秦氏等抱着他哭时,寇三定下心神,已将昨夜西浦寨越界、今日两寨追捕,以及三汊寨的人却为己遮掩这几件反常之事,串到一起,捋出头绪了。
首先可以确定的,两寨搜的就是这块玉佩。由此倒推,为何搜这块玉佩?只能是因自己“此方玉佩是萧大官人走盐信物”的这个揣测无误。
再以此倒推,两寨今日追捕、昨夜西浦寨越界的异常也就呼之欲出。
十之八九,是背后有人要搞萧大官人!
——要搞萧大官人,少不了两样东西,人证、物证。于是有了昨夜的越界。管事昨夜不死,自人证、物证俱全。偏偏管事死了,可为证物的玉佩又为自己所得。于是又有了今日的追捕。
为何两寨今日一起搜捕、三汊寨的人为己遮掩两事,也就很容易明白了。
李家村等地毕竟是三汊寨的辖区,西浦寨偷越界一次可以,再要大举搜捕,势必就只能以三汊寨为主,可他们又不相信三汊寨,所以派了韩二等作为监督。
三汊寨则是一方面心里有鬼,不敢拒绝搜捕,一方面又担心,一旦萧大官人因此下狱,他们收受好处的事情会暴露,是故才会在派人搜捕的同时,又遮掩玉佩下落。
而这一切,又都佐证了一件事。
便是他凌晨“这块玉佩能不能做个敲门砖”的那个念头,于今看来,不仅可行,而且是大大可行!既如此,虽知此时带着这块关键案证,来见萧大官人,凶险难料,但与其什么也不做,坐等韩二他们两边,不论何方的抢先折返,干脆先行一步,主动登门,去见一见这位萧大官人!
寇三此入城中,为的就是来见这玉佩之主,那位萧大官人!
……
秦氏、刘氏自到李家村,没有进过城,不知这是谁家。
但从好几十步才望到头的连绵青瓦粉墙,墙头上密密麻麻挂着的绢花灯,还有整整齐齐排开的拴马桩、门洞长椅上对坐的四条簪花锦袍大汉,就知不是寻常人家,先怯了三分。
秦氏问道:“狗剩,这是谁家?”
寇三不愿老母担心,路上什么都没说,这时自也不会回答,自顾往宅门去。
萧家一家占了半条街,本当清静,宅门外却热闹。
两边立了十余皂袍簪花的汉子,正在笑谈。又摆着几个卖时鲜橙橘、炒栗酸枣的挑担推车。一个穿豆绿绸面小袄的年少书童指指点点,在挑果子,声音脆生生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门洞下坐的两排汉子,目光齐刷刷投到了寇三身上。
“在下寇三,求见萧大官人。”寇三停步在台阶前,叉手作揖。
两排汉子上下打量。
却见这厮,穷得连头巾都没有,发髻乱蓬蓬的,穿件黑不溜丢的脏破袄,一根草绳系腰,底下是条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裤,脚蹬双烂草鞋,大脚趾和二脚趾露在外头。
离门洞隔着四五层台阶,一股说不来的味儿已随风入鼻。
长椅上一年长汉子笑道:“这穷汉好身量,喂饱了,是个好挑夫。”
散站在宅门两下的簪花汉子中,一个抱气毬的汉子顾瞧了秦氏等眼,笑道:“敢是逃难来的?”冲寇三喝道,“大官人的门是你近得的?一身腌臜味,熏着门里贵人!若寻活计,邸店里去罢!”向外挥手,“去去去!”
寇三知这十余汉子皆帮闲之流,自不去理会,与门洞里的两排汉子道:“在下有要紧事求禀大官人,烦请通传。”
门洞下、门两边,连带一众小贩全笑了起来。
长椅上这汉子笑道:“你这厮,好言好语你不听,非要打将你走么?”
“在下有四个字,烦请门上转禀大官人。大官人听了,若不见时,我转头就走。”
这汉子起了身。
他是领头的,一起身,长椅上余下的汉子也都起了身,四个人迈腿便下门阶。
“赶在下走,何须四位门上动手?”寇三又累又饿,腿肚子转筋,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但来时已抱破釜沉舟之念,站在原地半点不动,“只若耽误了大官人的事,只怕四位吃罪不起。”
那四人怎会听他这话!已下到台阶,眼看就要欺到寇三身前。
书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提着几个荷叶包,说道:“哎呀,你这话说得可够大的。”
寇三不卑不亢,说道:“大官人门前,话不敢大,只四个字。”
“你说说看,哪四个字?”
寇三说道:“人多口杂,我不便说。烦请取纸笔来,我写与大官人。”
“事儿还不少!你会写字?”书童有点诧异,想了想,与为首门子说道,“大叔,取纸笔让他写。不劳烦大叔通禀,我呈与员外。”
为首门子点了点头。
一个汉子去边上门房,取了纸笔出来。
寇三道声“告罪”,径上台阶,伏在长椅上,笔走龙蛇,四字写下,递给跟他过来的书童。
书童见这四字,写的赫然是“完璧归赵”。
字说不上好,也不坏,唯有一点别扭,自左而右横写,他第一眼差点看岔。
书童看不明白,卷起道:“等着。”进门去了。
寇三退下台阶,在众人的注视下回到板车边。
秦氏、刘氏吓坏了。抱气毬汉子撵寇三的时候,秦氏就想把他叫回,没敢喊。刘氏在那些人的目光扫来之际,动也不敢动,只把秀娘在怀里搂紧了几分。
终于等到寇三回来,两人大松了口气。
秦氏颤声问道:“狗剩,这到底是谁家,你怎把娘带到这里了?”
寇三扶秦氏重新躺好,安慰她:“老娘,你管他是谁家!等会儿待我见过这家主人,就有地方让你暖身子了。”见秀娘隔着刘氏肩膀,偷看那些小贩,将她接抱过来,笑道,“等会儿,叔叔带你吃更好吃的!榷场外的蜜饯糕又香又糯,只怕你小肚子吃得圆滚滚,摔个屁墩儿。”
秀娘被逗得咯咯笑,怕惊动了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汉子,把脸藏进他怀里。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净拿话哄小娃儿。”
秦氏、刘氏见这户人家的气派,心慌不免,但寇三这般笃定,两人放松了些,再去瞧府门。
隔着雪帘,两头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的眼,仿佛随时会扑过来,两人忙又将眼转开。
……
三汊寨。
议事堂外,刚回寨的冯节级焦急地望向院门。
两个裹幞头,着绵袍的人快步来到。
左边的白胖,右边的高壮,便是三汊寨的文武两位寨主。
冯节级等不及登堂,飞快迎上,先向白胖的道声:“白寨主。”继向高壮的见礼:“黄寨主”,随后禀报:“玉佩在李家村寇三手里!韩二那厮瞧出了端倪,直到出了村,还想哄某折返。现他与张二两个被扣在寨中。却也因韩二随行,某路上不能遣人返回取佩。”
禀过搜查经过,他又急忙忙地道,“寨主,这寇三机敏,已察觉某等去他家为的是搜玉佩。小人愚见,最好赶紧派人再去!迟则,他说不得就跑了!”
黄寨主破口大骂:“入他娘,姓王的仗势欺人,擅自越界,还逼老子派人追捕,这口恶气早晚要出!老冯,玉佩既在寇三手中,你便回去,将寇三并玉佩一并拿来!”
冯节级应诺待走。
“别急!”白寨主思索说道,“老冯说的是。老黄,这已半晌了,寇三有没有已逃的可能?”
黄寨主愣了下:“已逃?逃哪里去?”
“所以,你我得两路分兵。李家村要去,附近要搜,萧员外也得通知,请他也着人在城里查找!”
黄寨主连连点头:“老冯,叫小四带人去取玉佩,你骑我的马,速报萧员外!”
冯节级应诺,回身就走。
……
“你怎跑那边去了?快过来!跟我进府。”等了多时,书童出来了,向寇三招手。
将秀娘还给刘氏,寇三道声:“嫂嫂,你看着娘,在此等我。”大步过去。
门外众人这时再看寇三,神色已大不同。
随着书童跨过门槛时,寇三听到那抱气毬的汉子啧啧称奇:“大官人还真见这穷汉?”
步入宅中。
迎面一道影壁,嵌着砖雕的麒麟献瑞。
绕将过去,豁然开朗。
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偌大庭院。东西各几间厢房,有人声传出。
两个小厮在扫雪,惊见个臭烘烘的汉子进来,掩鼻侧目,避到了边上。
从两个小厮边上走过,过了二门,又一重院落。一方池塘,荷叶尽枯,锦鲤懒懒摆尾。西厢一间房内,两个围炉手谈的清客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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