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蜀中各方 (第2/2页)
起图,告辞出去。
晋晖独坐灯下,把那封私书又看了一遍,随后叫来跟随最久的两名部将。
“家小分开安置,别都挤在营旁。”
二人脸色微变。
晋晖却已拿起成都催召子弟的公文,将它压在一摞旧账下面。
同样的催令,也到了剑门。
李师泰读完,没有发怒,只命人回报长子染病,暂不能远行。来使要探病,他便真让人领去看。
屋里药气很重,榻上年轻人蒙着被,额头上覆了一块湿布。
待使者走后,李师泰将儿子叫起来,低声叮嘱了几句,才回书房。
王建的信就藏在书案夹层。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烧。
成都派来监军的人还在关上,另外两部守军也各有主将。纵使他肯开门,也得先弄清,谁会跟着走,谁会从背后捅一刀。
……
壁州城外,雨已下了两日。
郑凝绩从州衙回来时,鞋底沾着泥,仆人捧来干鞋,他摆了摆手,先将袖中的信取出,放在案上。
信是凉王李业亲笔所书。
没有一上来便催他举兵,开头先问郑氏家中近况,又追念郑畋昔年主持勤王、传檄诸镇之功,以及对李业的知遇之恩。
郑凝绩读到父亲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李业在信中说,兴元已定,伐蜀军将南下。壁州僻处山间,若能保民、通使,联络邻州使其不助陈、田,便是大助。至于兵粮,有多少便用多少,不必强征百姓以充军额。
信末另有几字:故相遗泽,不敢相忘。
郑凝绩坐了许久,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旧匣。
匣里没有金玉,只有父亲留下的几卷文稿。最上面那卷已经翻得发毛,他托在手中,忽然想起父亲病重时,也是这样一场连日不止的雨。
那时郑畋已说不动太长的话。窗下摆着药炉,炭火时旺时弱,郑凝绩坐在榻旁,替父亲翻看一封迟到的邸报。
报上又有藩镇相攻的消息。
郑畋听到一半,便让他放下。
“朝廷的诏书,如今还有几人肯听?”
郑凝绩宽慰道:“逆贼既平,终究会好起来。”
父亲望着他,没有责备,却也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说。
隔了许久,郑畋才道:
“你才不足以制强藩,性子又不肯依附权幸。守一州,尽力使百姓得活,已经不易。”
郑凝绩俯下头去。
父亲从前很少这样当面评说他。
“若朝廷尚能支撑,便守你的职分。若大势终于不可挽回,也不要只为郑氏门第,带着一家人困死在此。”
“那儿该往何处?”
“李业。”
郑畋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轻。
郑凝绩抬起头。
“他是宗室,肯任事,也能容人,才略当世难得,与你往来那些只会清谈世道的人不同。”
父亲歇了歇,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
郑凝绩将温水送到唇边,郑畋只抿了一口,便推开了。
“唐祚若衰,李氏未必便无人能兴复。此子若能自持,或可为光武。”
当时的郑凝绩并未全信。
天下强兵众多,李业纵有才干,能走到哪一步,谁又说得准?父亲病中挂念宗庙,盼得未免太远。
可这些年,河西、西域、关中,一封封消息传到壁州,那个名字始终没有沉下去。
如今连长安也回到了李业手中。
更令郑凝绩在意的是,李业没有另立天子。
此事与书信一同传来,他还特意问过使者两遍。洛阳有诏,长安有兵,最容易说服部下的办法,原本便是另奉一君,各行其是。
李业却没有如此做。
郑凝绩将父亲的文稿放回匣中,重新坐到案前。
长史奉召进来,听说刺史要助凉军,一时没有应声。
“府君,北军尚在兴元。消息若漏到成都……”
“所以不必张扬。”
“凉王若能入蜀,届时再献粮迎接,也未为晚。”
郑凝绩抬眼看他。
这话很稳妥,州中许多人也会这样劝。
他原本正是靠着这份稳妥,在乱世里守了多年。
“等他到了城下,再开门,壁州不过又换一位上司。”
郑凝绩将信递过去。
“我想请他记得,这一州的人,在他尚未进来时便出过力。往后安置州县,总能多听我们几句话。”
长史读完,默默将信放下。
“府君准备出多少兵?”
“一千二百,分驻要路。以护粮、巡境为名,不向西面张旗。再选几个真正走过汉中山路的人,送给凉军。”
粮数却没有立刻定下。
两人叫来仓吏,核了存粮、种粮与州兵所需,直到入夜,才在回书里写下能拿出来的数目。
郑凝绩又给邻州旧识各写一信,劝他们暂缓西川征调。措辞留了余地,没有逼人当即表态。
天快亮时,他封好最后一封信,亲手交给使者。
“道路艰难,多带一个识路的人。遇险便退,不可为赶时日送了性命。”
使者叩首领命。
院中雨声渐歇。郑凝绩看着几人牵马出门,忽然觉得胸中轻了些。那只旧匣已经收回柜里,父亲留下的话,却终于不是仅供他夜间追忆的一段旧事了。
……
王建率后续部伍抵达兴元时,南面的探报已经积了数份。
杨师厚出城相迎,没有在门下与他议军,先让人引各营到指定地方歇脚,再将城中仓粮、南路图籍交过来。
两军合在一处,营门外整日都是点名、验械的声音。
葛从周先前带来的部伍补齐行装,摧偏军重新校验强弩,刘鄩则将一路掉膘的战马另圈出来,亲自看过草料。
最后一册送到王建案上时,郭崇韬站着等他看完。
九千五百人。
所需钱粮由后方另行输送,民夫与后援都有各自名籍,没有往这个数目里添。
王建在册末签押,交还郭崇韬。
“诸营各留副本,明日依次开拔。”
帐外正有一队马经过,蹄声杂着辔铃,渐渐向南而去。
葛从周掀帘进来,将一张折叠的简图放在案上。
“晋晖送来的,与探路军士所见相合。守栈营已备下引火之物,油瓮就在寨中。”
王建看了看,又问:“前军带的匠兵到了么?”
“到了。”
“水囊、绳索、铁钩,一并检查。”
葛从周点头,将图收起。
王建送他到帐门口,停了一下。
“营可以再夺,栈道烧了,却得一点点重修。”
“末将晓得。”
葛从周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向前军营地去了。营中已经在煮最后一锅热食,军士围着灶火,将干粮逐份装入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