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5章 护城河上的雪 (第2/2页)
去嗅。
没有烟草味，没有铁锈味。
只有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和一种它从未闻过的、冰冷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它绕着车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车头。它抬起前爪，搭在冰冷的铁皮上，仰起头，看着盖着白布的那个轮廓。它知道，老李在里面。那个曾经温暖、粗糙、会咳嗽、会笑的老李，此刻就躺在那层白布下面。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把头靠在爪子上，静静地守着。
大厅里的人都没说话。张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瘸子叔摘下帽子，捏在手里。火化工也停下了动作，默默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黄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它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仿佛已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终于，火化工走上前，轻声说：“时间到了。”
瘸子叔弯下腰，想抱开阿黄。可阿黄突然发出一声低吼，死死扒住车子的边缘，不肯松口。
“阿黄，”瘸子叔的声音带着恳求，“让老李走吧。他累了，该歇歇了。”
阿黄不听。它不懂“歇歇”，它只知道，一旦这辆车推进去，它就再也见不到老李了。它要守着他，就像老李当初守着它一样。
张婶也过来了，她蹲下身，把脸贴在阿黄耳边，哽咽着说：“阿黄，听话……老李不想看见你这样。他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再这样，他在那边也安生不了啊……”
阿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它听懂了“放不下”，也听懂了“安生不了”。它抬起头，看了看张婶，又看了看瘸子叔，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层白布。
它松开了爪子。
火化工推着车子，缓缓走向火化间的通道。阿黄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爪子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通道很长，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开了，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阿黄停住了脚步，它没有进去。它知道，那里是老李的终点，但不是它的。
它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被推进去，看着铁门缓缓关上。隔着门缝，它似乎听见了火焰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像过年时放的鞭炮。
它突然想起了老李说过的话。那是去年除夕，老李给它包了一个饺子，里面放了硬币。老李说：“阿黄，这叫辞旧迎新。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就好了。”
可现在，旧的一年还没过去，老李却先走了。
铁门关严了。阿黄趴在门口，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它要等。
等火灭了，等门开了，等老李从里面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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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凌晨三点，火化间的门终于打开了。瘸子叔和张婶走了进去。阿黄想跟进去，却被保安拦在了外面。它只能趴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
瘸子叔捧着一个红色的骨灰盒走了出来。盒子不大，很轻，里面装着老李的全部。
张婶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从瘸子叔手里接过盒子，用一块红布包好，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老李啊，”她对着盒子说，“咱们回家。”
阿黄看着那个红布包，鼻子使劲嗅着。它闻到了一点点熟悉的气味，很淡，很淡，混在骨灰的粉尘里，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它知道，那是老李。
一行人走出火葬场，天空中开始飘起了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大，很密，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瘸子叔推着自行车，张婶抱着骨灰盒，阿黄跟在旁边，踩着积雪，一步步往回走。
他们没有回巷子里的家。瘸子叔说，要完成老李的遗愿。
他们来到了护城河边。
雪越下越大，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河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雪花，像开了一树的白花。
张婶解开红布，打开骨灰盒。她抓起一把骨灰，扬向河面。
“老李，你不是说喜欢这儿吗？风大，你顺着风走，别回头。”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骨灰落在冰面上，落在雪地里，落在黑色的河水里，瞬间被吞没。
阿黄看着那一把把骨灰被撒出去，它没有叫，也没有扑上去。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岸边，看着河面。
雪落在它的头上，肩上，睫毛上。它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狗。
它想起了梦里的柳絮。那也是白色的，也是这么轻，这么软。老李说，那是柳絮，不是吃的。
现在，老李也变成了这样的“柳絮”，被风吹散了。
它走到张婶脚边，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腿。张婶低下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它：“阿黄，老李走了。以后……你咋办啊？”
阿黄没理她。它转过身，面对着护城河，面对着那片被撒入骨灰的黑色水面。
它慢慢地、慢慢地趴了下来。
它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望着河对岸。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它知道，老李就在那里。在风里，在雪里，在每一片飘落的柳絮里。
它会等。
就像老李当初等它回家一样。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它的身体。它一动不动，像一座小小的坟茔，守在护城河边，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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