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4章 梦里护城河的柳絮 (第1/2页)
腊月初八,腊八节。
天没亮,巷子里就飘起了粥香。各家各户都熬了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混着糯米的甜香,顺着风,钻进每一个缝隙。可老李的屋里,只有煤炉上那壶白水的淡淡蒸汽味,和藤椅底下,那堆越积越多的落叶的腐朽气息。
阿黄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张婶早上又来过一趟,这次端来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里面卧着一颗蜜枣,是她特意留的。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用勺子轻轻搅了搅,吹了吹:“阿黄,今天是腊八,吃点吧。老李最爱吃这个,他要是知道你绝食,得心疼死。”
阿黄没看那碗粥。它蜷在藤椅底下,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那碗粥的甜香钻进它的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可它只是把头扭向另一边,鼻尖抵着冰冷的地面。地面上有老李的脚印,是前几天他还能走动时留下的,沾着一点泥,一点水,还有一点它熟悉的气味。
它不想吃。老李不在,它不想吃任何东西。
张婶叹了口气,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起身去收拾老李的床铺。床单已经换过了,是她昨天拿回家的,洗干净,又晒了一下午太阳,带着一股肥皂和阳光的味道。她铺床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水果糖。玻璃纸已经发黄,粘在糖块上,剥不开了。
张婶的手抖了一下。她记得这块糖。那是去年秋天,老李去城里看病,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颗糖,笑呵呵地说,大夫夸他听话,奖励的。他没吃,说要留给阿黄。后来忘了,就一直放在枕头底下。
“这老头子……”张婶吸了吸鼻子,把糖轻轻放回枕头底下,用枕头压好。她转过身,看着藤椅底下那只土黄色的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阿黄啊,”她蹲下来,隔着藤椅的缝隙,看着阿黄的眼睛,“你这是何苦呢?老李他……他怕是回不来了。”
阿黄的眼睛动了一下。它听懂了“老李”,也听懂了“回不来了”。可它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说过,家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出去了,就会回来。就像以前,他去买菜,去倒痰盂,去巷口和瘸子叔下棋,每次都会回来。
它把下巴重新埋进爪子里,不再看张婶。
张婶又坐了一会儿,见阿黄实在不肯吃,只好把粥碗端走了。临走前,她把煤炉封好,又在藤椅旁边放了一小盆清水。
“我中午再来。”她说。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阿黄等张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慢慢从藤椅底下钻出来。它走到门边,用鼻子拱了拱门缝,外面传来腊八粥的香气,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它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老李的卧室。
它跳上床。
床单是新的,有阳光的味道,可它还是能闻到老李的气味,藏在枕头里,藏在被子里,藏在每一个褶皱里。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枕头,那颗水果糖滚了出来,停在它鼻子前面。
它低下头,嗅了嗅。糖块被玻璃纸包着,闻不到里面的甜味。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玻璃纸,涩涩的,没有味道。它用牙齿轻轻咬住糖块,晃了晃脑袋,玻璃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
它松开嘴,糖块滚回枕头边。它不再理会,而是蜷缩在老李常睡的位置,把脑袋搁在枕头上。枕头中间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老李的头压出来的。它把鼻子埋进那个凹痕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药味。那是老李的味道。它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地运转。
它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窗户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上。屋子里暖和起来,煤炉的热气混着阳光的味道,让它昏昏欲睡。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又变小了。不是刚被老李捡到时那只瘦骨嶙峋、浑身癞子的流浪狗,而是一只精力充沛的小狗,毛色金黄,尾巴像一面小旗子,摇个不停。
它跟着老李,走在护城河边。
那是春天。风很软,吹在脸上不冷不热。护城河的水涨了,绿莹莹的,像一块流动的翡翠。河岸边的柳树上,垂下了千万条嫩绿的枝条,像姑娘的长辫子,在风里轻轻摆动。
最神奇的是,那些柳枝上,挂满了一团团白色的、像棉花一样的东西。风一吹,它们就离开了柳枝,在空中飘啊飘,像雪花,又像羽毛。
阿黄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雪花”。它兴奋地追着那些飘动的白絮,跑来跑去。它跳起来,用嘴去咬,可那些白絮太轻了,一碰就散,或者飘得更高。它追着一团白絮跑出了好远,回头一看,老李不见了。
它慌了,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然后,它听见了老李的笑声。
“阿黄,这边!”
老李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朝它挥手。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阿黄立刻朝他跑去。它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柳絮在身边飞舞。它跑到老李面前,扑起来,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尾巴摇得像要断了一样。
老李弯下腰,用那只粗糙的手摸它的头,挠它的下巴。他的手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傻狗,”他说,“那是柳絮,不是吃的。”
阿黄听不懂,但它喜欢老李的声音,喜欢老李的手。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尝到了一点点咸味,还有一点点甜味,像是那颗被遗忘的水果糖。
老李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递到它嘴边。
是那颗水果糖。
玻璃纸已经剥开了,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阿黄张开嘴,老李把糖放进它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清清甜甜的味道,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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