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1章 柳絮底下是归途 (第2/2页)
盒子。
她把盒子拿出来，上面锈迹斑斑，锁已经坏了。她打开盖子，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张照片，一个烟斗，还有一块冰糖。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羞涩。张阿姨认得，这是老李的老伴，秀芝。她走得早，留下老李一个人，守着这院子，守着这张照片，守了几十年。
烟斗是老李的，黑亮的木头，咬嘴的地方磨得发亮。阿黄生前总爱咬这个烟斗，老李就笑着说：“阿黄，这可是我的命根子，你别给我咬坏了。”可阿黄不听，照样咬。老李也就随它去了。
冰糖已经化了，粘在盒子底部，成了一块硬邦邦的糖块。张阿姨记得，老李总在口袋里揣着冰糖，不是给自己吃的，是给阿黄的。每次阿黄听话，或者老李高兴，他就会摸出一块，塞进它嘴里。
张阿姨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把盒子放在一边，继续挖坑。这一次，她挖得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坑挖好了，不算深，刚好能放下阿黄。
她把阿黄抱起来。它很轻，比她想象的轻多了，像一堆没有重量的骨头。她把它放进坑里，让它趴好，下巴搁在前爪上，就像它生前趴在藤椅上那样。
然后，她把那个铁盒子也放了进去，放在阿黄的头旁边。
“老李，阿黄来了。”她轻声说，“你们爷俩，在底下好好过吧。”
她开始填土。一锹，两锹，三锹……雪和土混在一起，很快就把阿黄盖住了。最后，她用脚把土踩实，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雪。
墓堆好了，小小的，像一个小山包。张阿姨从屋里拿了一瓶白酒，倒了一点在墓前，又倒了一点洒在雪地上。
“老李，你生前爱喝两口，现在，带着阿黄一起喝吧。”她说。
然后，她坐在墓前，看着那把空荡荡的藤椅，讲起了故事。
她说，阿黄走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老李和阿黄一起回来了。老李还是穿着那件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阿黄跟在他身后，摇着尾巴，毛色油亮，像年轻时一样。
他们走进院子，老李坐在藤椅上，阿黄趴在他脚边。老李摸着阿黄的头，说：“阿黄，以后咱们不走了。”
阿黄“呜”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膝盖上。
张阿姨说，她醒来时，听见窗外有狗叫，像阿黄的声音。她趴在窗户上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月光。
“我知道，那是你们回来看我了。”张阿姨对着墓堆说，“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这个院子的。等开春了，我在阿黄坟上种一棵柳树，就像护城河边那样。夏天，你们可以在树下乘凉，冬天，可以晒太阳。”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张阿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阿黄的墓，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藤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
春天来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像一串串小鞭炮。张阿姨果然在阿黄的坟上种了一棵小柳树，细细的，柔柔的，在风里摇曳。
藤椅还在那里，晒着太阳。烟草味彻底散了，可张阿姨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摸一摸那个凹痕。
有时候，她会看见一只黄白相间的狗，趴在柳树下，晒太阳。它看见张阿姨，就会摇摇尾巴，然后继续趴着。张阿姨知道，那是阿黄。它终于等到了老李，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永远不会再分开的家。
而老李，一定正坐在藤椅上，抽着烟，看着它，笑着说：“阿黄，过来。”
（全书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