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缘起于终 (第2/2页)
根除,只能靠善念去包容、去化解、去“美育”。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影子。
他从怀里——那个原本装着骨笛碎片的地方——摸出了一样东西。
不是骨笛,也不是葫芦灯的碎片。而是一小撮灰烬。
那是哑童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点荧光,混合着袁德海被净化后的尘埃,还有爷爷袁仁五化为飞灰后的残留。他将这几种截然不同的灰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走到崖边,松开了手。
灰烬被风吹散,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飘向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有些落在了崖壁上,有些落在了石龛前,还有些,随着风,飘回了袁家村的方向。
那是最后的祭奠,也是最后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继续沿着荒野的小径前行。他的脚步很慢,很稳,背影在惨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又格外挺拔。
他没有目的地。
或许,他会走到一座大城市,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做一个谁也不会注意到的教书先生,用那把无声的竹笛,教孩子们认识什么是真正的美。
或许,他会走进深山,结庐而居,每日与飞禽走兽为伴,对着山谷吹奏那几个简单的音符,直到身躯彻底风化,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或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体内的那个“袁茂峰”会彻底苏醒,他会找回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情感,然后放声大哭,为一个逝去的时代,为一段惨痛的记忆。
但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有一点不会改变。
他的影子,将永远戴着那张面具。
时间流逝。
很多年后。
一所位于繁华都市里的大学,美学教授正在给新生上第一节课。教授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身材清瘦,气质儒雅,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他讲课从不照本宣科,而是喜欢讲一些民间的、古老的故事。
“……所以,同学们,”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平缓而富有磁性,“真正的美育,从来不是教你们如何欣赏一幅画,如何听懂一首曲子。而是教你们如何直面人心中的恶。就像那个传说中的村子,他们用面具掩盖了罪恶,却以为那是教化。殊不知,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后排。那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什么。男生手腕上,戴着一串看起来很普通的菩提子手串,但其中一颗珠子的纹理,却酷似一只睁开的眼睛。
老教授的视线在那男生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教授,”一个女生举手提问,“那后来呢?那个村子怎么样了?那个消化了恶念的人呢?”
老教授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后来啊……村子荒废了。那个人,也消失了。有人说他成了仙,有人说他成了魔。但我觉得,他只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背着一座山,却依然努力前行的普通人。”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书包,陆续离开。老教授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教案。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给城市的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金边。车水马龙,喧嚣繁华。
老教授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
在夕阳的拉扯下,那影子被投射在洁白的地板上,拉得又长又细。而在那影子的头部,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不是眼镜的投影,也不是头发的阴影,而是一张面具的轮廓。
一张色彩斑斓、獠牙外露、眼窝深陷的……“开山莽将”面具。
面具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与老教授此刻脸上那抹平和的微笑,一模一样的……表情。
老教授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地板上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窗帘被掀起,挡住了光线。
影子瞬间扭曲、变形,然后消失。
只剩下夕阳的余晖,和地板上那一点点斑驳的光影。
老教授收回手,拢了拢袖口。在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手串。手串的绳结处,系着一小块莹白的、刻着符文的骨片。
那是奶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在他的身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仿佛要融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而在那影子的尽头,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身影,正蹲在那里,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画完最后一笔,那身影抬起头,对着老教授离去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无声的、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