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缘起于终 (第1/2页)
雨停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收尾,而是一种戛然而止的断决。仿佛天上的云层被一把无形的巨剪齐齐剪开,漏下惨白而冷硬的天光。袁家村村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此刻正滴着浑浊的水,每一滴水珠砸在泥地上,都像是一声沉闷的叹息。
袁茂峰——或者说那个占据着袁茂峰躯壳的存在——站在泥泞的小径上,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脊背上。那是袁家村幸存下来的几十号村民。他们没有欢呼,没有哭泣,甚至没有窃窃私语。他们只是站在那片巨大的、冒着热气的废墟边缘,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看着他,这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散发着诡异光芒的“东西”。
他们或许在等一个指令,等一个新的“掌灯人”告诉他们该如何生存,或者等这个怪物转身将他们也一并吞噬。
但他什么也给不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泛着玉石光泽的皮肤。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肉体,更像一个容器,一个刚刚经历过炼狱之火、洗净了污垢却又留下了永恒裂纹的器皿。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被“消化”后的宁静,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平和,波澜不惊,却也意味着所有的激情、所有的痛楚、所有的爱恨,都已然沉底。
他迈开了脚步。
左脚,右脚。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拔出脚时发出“咕叽”的轻响,但在旁人听来,却像是某种庄严的仪式。
他没有走向县城,也没有走向任何已知的人类聚居地。他顺着山脉的走势,走向更深、更无人问津的荒野。那里只有风声、兽嚎,以及亘古不变的沉默。
走出了很远,远到几乎看不见袁家村那残破的轮廓时,他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风吹过,卷起他破烂的衣袂,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向崖壁上的一处凹陷。那里,竟然有一个小小的、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石龛。石龛里,没有神像,只有一块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刻着模糊经文的石板。
而在石板前,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笛子。
不是骨笛,而是一把普通的、用老竹子做的笛子。竹色已经发黄,上面布满了裂纹,显然被人吹奏过无数次,又被人遗弃了无数年。
袁茂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竹管。就在接触的瞬间,一段被封印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那是奶奶。
不是那个在血泊中牺牲的悲壮奶奶,也不是那个在壁画和幻象中出现的符号化奶奶。而是一个夏夜,在院子里纳凉的奶奶。她抱着年幼的袁茂峰,手里拿着这把竹笛,轻轻吹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那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有几个简单的音符,循环往复,像夜风,像虫鸣,像奶奶轻柔的呼吸。
“茂峰,听话。”记忆中的奶奶低声说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世上的恶,就像这风里的沙,吹进了眼睛,会疼,会流泪。但你要记住,沙子是吹不进心里的。只要心里干净,眼里也就干净了。”
“美育……不是画皮,是画心啊……”
画心。
袁茂峰——或者说那个意识——微微颤抖了一下。这简单的两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体内某个锈蚀的开关。那股死寂的宁静被打破,一丝微弱的、属于“袁茂峰”本身的情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他拿起竹笛,横在唇边。
他没有吹响它。因为那股被“消化”后的力量,让他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不足以震动笛膜。但他做出了吹奏的口型。
无声。
然而,就在他做出口型的瞬间,周围的云雾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开始缓缓流动、旋转。风声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单调的呼啸,而是开始模仿那几个简单的音符,形成了一种空灵的、大自然的交响。崖壁上的野草随之摇摆,石龛前的那块石板,竟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如同梵音般的共鸣。
他不是在演奏音乐,他是在唤醒这片土地原本就拥有的“声色”。
良久,他放下竹笛。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影子。
太阳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影子被拉得很长,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个戴着面具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那张“开山莽将”的面具,依然牢牢地“长”在他的影子里,嘴角挂着那抹诡异的、与他如出一辙的微笑。
他伸出脚,试图去踩碎那个影子,去踩碎那张面具。
脚掌穿透了影子,踩在冰冷的岩石上。
面具依旧。
他明白了。这面具,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在消化了六百年恶念后,所必然留下的“疤”。它无法被剥离,无法被消灭,只能被接纳,被正视。就像人心中的恶念,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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