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8章 汀泗桥侧翼的星火 (第2/2页)
四
傍晚六点四十分,队伍终于抵达了溪谷的出口。
出口处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灌木丛外面是一条通往汀泗桥方向的土路。沈砚之趴在灌木丛中,用望远镜观察外面的情况。
土路对面大约三百米处,就是敌军炮兵阵地的侧后方。三门口径七十五毫米的山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汀泗桥方向。阵地周围有大约一个排的守军,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阵地后方有一根电话线杆,一个通讯兵正蹲在旁边摆弄着什么。
一切和侦察情报吻合。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回头低声对赵景明说:"按计划行事。尖刀队先上,摸掉哨兵和通讯兵。得手之后,一营从左侧迂回,端掉炮兵阵地;三营从右侧包抄,切断敌军退路。记住——不许开枪,全部用冷兵器解决,一个活口都不留。"
赵景明点了点头,带着五十个尖刀队员悄无声息地摸了出去。
沈砚之趴在灌木丛中,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生死悬于一线的静默,暴风雨前的死寂。十五年了,从山海关的雪夜到如今汀泗桥的灌木丛,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等待。
十五分钟后,炮兵阵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钝器击中了头部。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沈砚之知道,尖刀队得手了。
他猛地站起身,拔出勃朗宁手枪:"一营、三营,上!"
一千四百多人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敌军炮兵阵地。
阵地上的守军根本没想到背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大部分人连枪都来不及拿就被砍倒在地。那个蹲在电话线杆旁的通讯兵刚反应过来要跑,被赵景明一个箭步冲上去,刺刀捅进了后背。
三门口径七十五毫米的山炮完好无损地被缴获。沈砚之走到一门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调转炮口。"他下令,"瞄准汀泗桥东头的敌军指挥所。"
炮手们迅速调整炮位。沈砚之亲自校准了方向——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义时就是靠自学掌握的炮兵技术,这些年从未生疏。
"放!"
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划破夜空,在汀泗桥东头敌军指挥所附近炸开。火光冲天,爆炸声在峡谷间回荡。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三炮齐发,汀泗桥方向的敌军阵地顿时乱作一团。探照灯胡乱扫射,机枪声、喊叫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沈砚之站在炮兵阵地上,任凭硝烟扑面,目光冷静如冰。
"传令兵!"他喊道。
"到!"
"给二营发信号——正面总攻,现在!"
五
汀泗桥正面的二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接到总攻信号后,营长一声令下,全营从掩体里冲了出来,呐喊着扑向敌军正面防线。
此时敌军腹背受敌,炮兵阵地被端,指挥所被炸,正面防线又被猛攻,顿时陷入混乱。陈嘉谟的第八师虽然装备精良,但指挥系统一瘫痪,基层军官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的还在抵抗,有的已经开始溃退。
沈砚之站在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整个战场的态势。他看见二营已经突破了第一道铁丝网,正在向第二道散兵壕推进。一营和三营也从侧翼压了上去,像一把钳子死死咬住敌军的退路。
"旅长!"小何兴奋地跑过来,"二营拿下了桥头堡!敌军开始往咸宁方向撤退了!"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左腿膝盖隐隐作痛——刚才在溪谷里跪在水里那一跤,旧伤又犯了。他揉了揉膝盖,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传令各营,不要追击太远。占领汀泗桥后就地构筑工事,防备敌军反扑。另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清点伤亡。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个记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小何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六
八月二十七日拂晓,汀泗桥战役以革命军全面胜利告终。
沈砚之站在汀泗桥头的铁路路基上,看着第四军主力浩浩荡荡地从桥上通过。士兵们扛着枪,唱着歌,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有的士兵看见沈砚之,认出他就是那个从侧翼奇袭炮兵阵地的"沈旅长",纷纷向他挥手致意。
沈砚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晨风吹动他的衣襟。
赵景明走过来,递给他一份阵亡名单:"一营阵亡四十七人,三营阵亡三十二人,二营阵亡八十九人。轻重伤员共计一百七十三人。"
沈砚之接过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名字后面标注着籍贯——湖南、四川、广西、云南……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岁,最小的才十六七岁。
他沉默了很久,将名单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老赵。"
"嗯。"
"给阵亡的弟兄们立个碑。就立在汀泗桥头的山坡上,面朝北方——让他们看看,咱们打到哪儿了。"
赵景明喉头哽了一下,用力点头:"好。"
沈砚之转身望向东方。太阳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汀泗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粤汉铁路的钢轨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北伐的路还很长。武昌城还在前面等着,南昌还在前面等着,更大的血战还在前面等着。但他知道,只要这条路上有他们这样的人在走,中国就不会亡。
他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迈开步子,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汀泗桥上,铁轮滚滚,千军万马,正踏着黎明的光辉,向北,向北,一路向北。
(第048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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