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8章 汀泗桥头夜未央 (第1/2页)
时间:1926年8月下旬,深夜
地点:湖北咸宁,汀泗桥前线,国民革命军第四军指挥部及阵地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连绵的秋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将汀泗桥一带的丘陵沟壑浸泡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劣质烟草的焦糊味,以及若有若无、被雨水稀释过的血腥气。
沈砚之掀开指挥部——一座临时搭建在半山腰的帆布帐篷——的帘布,走了出来。他披着一件半旧的军雨衣,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断滴落,在脚下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是早已凉透的粗茶,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然后抿了一口。
三天了。自打8月26日,第四军向汀泗桥发起首次总攻以来,整整三天,战事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汀泗桥,这座横跨在汀泗河上的古桥,扼守着通往武昌的咽喉要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刻,它成了吴佩孚北洋军死守的堡垒。敌军凭借天险,在桥北岸及两侧高地构筑了严密的防御工事,轻重机枪交织成密集的火网,将河面及南岸的开阔地带封得水泄不通。第四军虽士气高昂,前仆后继,但几次强渡均告失利,付出了惨重的伤亡。
“军座,您怎么又出来了?这雨还没停,当心着凉。”副官赵瑞撑着一把油纸伞跟了出来,试图将伞往沈砚之头顶移了移。
沈砚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站在高处,目光越过雨幕,投向黑暗中那座隐约可见的石桥轮廓。黑暗中,偶尔有一两发冷枪划破夜空,带着凄厉的呼啸声,随即被雨声吞没。那是前沿阵地警戒的哨兵,或是敌军试探性的冷炮。
“赵瑞,各团伤亡情况汇总上来了吗?”沈砚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报告军座,上来了。”赵瑞从雨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子,翻开,借着马灯微弱的光,念道,“第十师、第十二师,加上独立团,三天累计伤亡……已超过一千二百人。其中,主攻的第三十六团、第三十四团减员最重,有的连队……已经打残了。”
沈砚之握着茶缸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千二百人,这几乎是第四军起兵北伐以来,单次战役最惨重的损失。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他想起那些年轻的士兵,许多还是他当年在西南练兵时带出来的子弟兵,有的甚至是刚入伍不久的学生兵,就这样倒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叶挺的独立团呢?”他问。
“独立团伤亡也很大,但建制相对完整,叶团长把预备队都顶上去了,目前还控制着桥南岸的几个关键支撑点。”赵瑞补充道,“叶团长派人来说,只要一声令下,他们还能再冲一次。”
沈砚之沉默了。再冲一次?拿什么冲?敌人的机枪阵地没有被有效压制,炮兵支援因为雨雾天气和观测困难,效果大打折扣。光靠士兵的血肉之躯去填,填不平汀泗河。
他转身走回帐篷,赵瑞赶紧跟上,将马灯拨亮了些。帐篷中央的简易木桌上,铺着一张被雨水洇湿了边角的军事地图。地图上,汀泗桥及其周边的地形地貌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红色箭头代表我方进攻方向,蓝色箭头代表敌军防御部署。
沈砚之将茶缸放在桌角,俯身仔细审视地图。他的目光从汀泗桥正面向北延伸,扫过东面的高地群,又掠过西面的蜿蜒山路,最后停留在地图上标注着“古塘角”的一个小村落附近。
“王占鳌的第三十五团,现在位置在哪?”他突然问道。
赵瑞凑过来看了看:“按原计划,第三十五团作为预备队,目前集结在汀泗桥西南约十五里的山坳里待命。”
“传我的命令。”沈砚之直起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锐利如刀,“让王占鳌立刻带第三十五团,轻装简从,携带三日口粮,秘密向古塘角方向移动。不要走大路,全部走山间小径,务必在明天天亮前,隐蔽抵达汀泗桥东北方向,敌军主阵地侧后的高地群一带。”
赵瑞一愣:“军座,这是要……”
“侧翼迂回,包抄敌后。”沈砚之点了点地图上古塘角通往敌军后方的那条细细的蓝色曲线,“正面强攻伤亡太大,而且难以奏效。吴佩孚把主力都堆在桥北和正面高地上,他的后方,尤其是东北方向的塔脑山、石鼓岭一线,防御必然空虚。王占鳌的任务是,翻越这些山地,突然出现在敌人屁股后面,打掉他的指挥所,或者至少,切断他的退路和补给线,制造混乱。”
这是一个险招。夜间山地行军,道路泥泞,极易迷路或掉队。而且一旦被敌军察觉,侧翼迂回部队就可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也是目前打破僵局的唯一办法。正面牵制,侧翼突击,这是沈砚之在多年征战中屡试不爽的战法。
“可是军座,第三十五团是预备队,如果调走了,正面如果再……”赵瑞有些担忧。
“正面由第十二师和独立团继续佯攻牵制,消耗敌人。等王占鳌得手,我们全线出击,一举拿下汀泗桥!”沈砚之的语气斩钉截铁,“告诉王占鳌,这是关键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让他把鞋子绑紧了,别在泥里滑成乌龟!”
“是!”赵瑞被沈砚之罕见的粗话逗得心里一定,敬了个礼,转身钻出帐篷去传达命令。
沈砚之重新俯身地图,手指沿着那条迂回路线缓缓划过。他知道,这个命令一下,第三十五团的官兵们就要在雨夜里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急行军。他们要在敌人眼皮底下,翻山越岭,悄无声息地摸到敌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程振邦的面容。老程如果还在,一定会拍着胸脯说:“这活儿交给我老程的弟兄们,准行!”可现在……沈砚之猛地睁开眼,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汀泗桥的枪声还在等着他。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古塘角附近画了一个粗重的红圈。
“吴子玉(吴佩孚字),你的‘金城汤池’,我看还能守多久。”沈砚之低声自语。
……
同一时刻,汀泗桥北岸,北洋军前线指挥所。
指挥所设在一座相对坚固的砖窑里,里面点着几根粗大的蜡烛,烟气熏人。吴佩孚的嫡系师长宋大霈正焦躁地踱着步子。他虽然刚被吴佩孚严令死守,但连日的激战让他心里发虚。革命军的攻势虽然被挡住,但那种一浪高过一浪的悍不畏死的气势,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感到心惊。
“旅长,南岸共军好像消停了点,冷枪也少了。”一个参谋进来报告。
宋大霈停下脚步,走到射击孔前向外张望。雨夜中,对岸果然安静了不少,只有零星的光点闪烁,那是革命军阵地的篝火。
“哼,打不动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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