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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49)年轻小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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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谋攻定局(49)年轻小把戏 (第2/2页)

能遮挡雨水,但挡不住斜飘的雨丝。竹木病床是用门板改造的,上面铺着一张薄薄的褥子,褥子因为潮湿而散发着霉味。凭译员身份,顾岩盛本可以呆在条件更好些的野战医院“本部“——那里有相对干净的帐篷、有蚊帐、有甚至能称作“床“的折叠行军床。但看到重伤士兵太多,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腹部被剖开的、头部缠着渗血绷带的,他就主动让了出去。这种“让“不是虚伪的谦让,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本能的同情,像一位身体尚好的人把座位让给更需要的人。

    这会托尼给顾岩盛带来了一份涂好黄油夹着午餐肉和沙拉的新鲜面包片跟一瓶可乐。那面包是从美军补给中弄来的,用锡纸包着,黄油是罐装的,午餐肉是斯帕姆牌,沙拉是用罐头蔬菜拌的。可乐是玻璃瓶装的,瓶盖被托尼用刺刀撬开,气泡还在滋滋作响。在前线啃了好几天有些霉味的干粮——那些压缩饼干因为受潮而变软,表面长出绿色的霉斑;那些罐头牛肉因为高温而变质,打开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味。这会面对难得的美食,顾岩盛也没客气,坐起身接过来大口咬食,面包的松软、黄油的香浓、午餐肉的咸鲜、沙拉的清爽在口腔中爆炸,像一场味蕾的盛宴。咕咚咚灌了大半瓶可乐,气泡在喉咙中跳跃,带来一阵畅快的打嗝。再跟托尼肩并肩聊起这些日子来前线的经历——那些炮火、那些泥泞、那些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在食物的慰藉下顿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顾岩盛注意到托尼聊天时候,眼神时不时都往附近忙碌的缅甸女护士南雪伊沃那边瞟。那瞟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而是快速的、偷偷的、像做贼一样的瞥视,目光在南雪伊沃身上停留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收回,假装在看天空、看帐篷、看自己手中的面包。便半揶揄半鼓励道,“喜欢人家就去表白呗,没见过你这么害羞的美国佬。“他的声音带着云南腔的国语,语气轻松而促狭,像一位看透朋友心事的老大哥。

    “嘿,我倒是想,“托尼耸耸肩坦诚道,他的脸因为被说破心事而微微发红,像一位被抓住偷糖吃的孩子。

    “万一被拒绝怎么办。“那个“万一“像一座大山,压在这个年轻美国兵的心头,让他在爱情的门槛前踌躇不前。

    “自己瞧好了,拒绝总比被'强盗'们先抢走好。“顾岩盛朝托尼关注的方向努努嘴。

    那边有两个受枪伤的劫掠者,躺在相邻的两张竹床上,其中一个故意撕掉刚刚其他护士给缠上的绷带并藏起来,让南雪伊沃再给他包裹。那动作熟练而狡猾,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演员在表演。冲另一个得意眨眼,那眼神中带着一种猎手般的炫耀,仿佛在说:“瞧,我又让她来为我服务了。“

    顾岩盛所言不虚,劫掠者们追女孩子的经验可相当丰富——那些美国大兵在太平洋战场的各个岛屿上都留下了“风流韵事“,从夏威夷到澳大利亚,从瓜岛到新几内亚,他们是天生的调情高手。已经有两个护士成了美军伤兵的“女朋友“——那种“女朋友“在战地医院中有着特殊的、心照不宣的含义。幸亏这帮家伙没驻扎在医院附近,否则等仗打完,女护士们准一个不剩——像一群被狼群围猎的羊群,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问候他奶奶的,你快给我出出主意。“托尼看到这幕顿时着急骂道,他最近跟顾岩盛学到一些骂人的中式英语,那种中西合璧的粗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喜剧效果。他的脸因为焦急和嫉妒而涨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番茄。

    “我看,要么你得脸皮厚点,要么就去前线挂点彩回来。“顾岩盛一脸严肃并郑重其事地给好朋友建议。他的表情像一位军事参谋在分析战局,而不是在谈论爱情。

    托尼一脸苦相地挠挠头,看着顾岩盛的双脚忽有了主意。便噌地站起来,拿起酒精就往顾岩盛脚上倒,冲掉之前涂抹的药膏。那酒精是95%浓度的,一接触到溃烂的创面,顿时像烈火灼烧。随着顾岩盛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而高亢,像杀猪般的嚎叫,穿透了雨棚,穿透了帐篷,穿透了整个野战医院。许多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伤员们抬起头,护士们停下手中的工作,医生们从手术帐篷中探出头。

    托尼赶紧给刚裹完绷带朝这边看的南雪伊沃挥手,“嗨,这里有伤员请帮忙!“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像一位在舞台上演砸了的演员。南雪伊沃是个二十来岁的缅甸姑娘,有着典型的东南亚面孔——椭圆的脸型,大大的眼睛,棕色的皮肤,身材苗条得像一根柳条。她听到喊声,皱了皱眉,拿起医药盘快步走来。

    一会玛英梅端着医药盘路过,纳闷道:“咦,你不是刚抹过药吗,怎么又再上药?“她的目光在顾岩盛的脚和托尼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位侦探在寻找线索。

    刚想问正俯身重复抹药的南雪伊沃怎么回事,站立一旁,有点忍俊不禁的托尼不知从哪掏出盒巧克力饼干,一手递给玛英梅一手做了个禁言手势。那盒饼干是美军配发的C口粮中的零食,包装纸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在战地医院中堪称奢侈品。玛英梅反应过来,白了托尼一眼——那白眼带着一种“我看穿你了“的默契,忍住笑下巴一点,示意他把饼干放在医药盘里便走开了。她的背影因为憋笑而微微颤抖,像一棵在风中摇曳的树。

    待南雪伊沃给顾岩盛再抹完一遍药站起来,托尼又拿出一盒饼干递给南雪伊沃以示感谢。小护士其实已看破两人把戏——那冲掉的药膏、那夸张的惨叫、那及时的呼救、那贿赂的饼干,像一出拙劣却可爱的喜剧。也没戳穿。脸一红,像一朵在晨露中绽放的玫瑰,接过饼干低声说了声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埋头碎步急急走开,继续照顾其他伤员去了。她的脚步因为羞涩而有些慌乱,差点被地上的帆布绊倒。

    托尼本来还想借机搭两句讪,但关键时刻掉链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他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脑海中排练过无数次的台词此刻全变成了空白。眼睁睁看着南雪伊沃就这样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只留下淡淡的消毒水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讪讪地坐到顾岩盛旁边,一手搭在掩护自己的战友肩膀上满是憧憬地说:“战争结束我就带她一起回美国,毕业就结婚,你要来给我当伴郎。“他的眼睛望着南雪伊沃消失的方向,目光迷离而温柔,像一位在讲述童话故事的诗人。

    “醒醒,人都还没追到,发什么梦话!“怒其不争的顾岩盛看着自己抹了两次药的双脚愤愤表示。他的脚因为两次酒精的刺激而红肿得更加厉害,像两只被煮熟的猪蹄。“这几天我可动不了了,你得给我当'勤务兵'!“那“勤务兵“三个字带着一种报复性的、恶作剧般的快意。

    “遵命,长官。“托尼冲顾岩盛做了个鬼脸,那鬼脸因为连日作战而消瘦,眼窝深陷,却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无法被战争磨灭的顽皮。“不用说我都会跟你形影不离的。“

    “速去给我拿包烟来。“顾岩盛躺下身摆起谱吩咐道。他的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雨棚顶上的油布,那里有几处积水,像一面面扭曲的镜子。

    “咦!“托尼记得顾少爷是不抽烟的,他惊讶一声再站起身坏笑调侃,“遵命,请问顾长官是为了在女士们面前显得更'Man'点吗。“他故意把“Man“这个词咬得很重,带着一种美式英语的夸张。

    “熏蚊子!“顾岩盛瞪了一眼损友愤然说道。他的脸因为被调侃而微微发红,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像一位被逗乐却不愿承认的孩子。

    雨棚外,密支那的雨又开始下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油布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炮响,像某种遥远的、与这里无关的雷鸣。

    而在这座雨棚下,两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文化、却在这场战争中结下深厚友谊的年轻人,用笑声和调侃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顾岩盛的脚虽然疼痛难忍,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人间炼狱般的地方,还有友情,还有爱情,还有那些让人忍俊不禁的小把戏,证明着他们仍然是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被战争机器碾碎的零件。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庭院的某个角落,被砍断的凤尾竹残枝在雨水中浸泡,像一群倒下的士兵。

    丸山房安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军刀横在膝上,刀刃上还残留着竹汁的清香。他望着窗外无尽的雨幕,心中的怒火已经冷却成一种更加危险的、冰冷的决绝。援军不会来了,反击不可能了,但他不会投降——那种“不投降“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一种野兽般的、对死亡的蔑视。他要用密支那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土、每一条人命,来拖延联军的脚步,来证明自己作为军人的最后价值。

    水上源藏则在楼上继续写着他的日记——那是他多年来保持的习惯,即使在最艰苦的行军中也未曾中断。今天的日记很短,只有一行字:“密支那已成孤岛,吾等皆为弃子。唯愿士兵少受苦楚,死后得安眠。“写完,他合上本子,听着窗外的雨声,像一位在等待最终审判的僧侣,平静而孤独。

    战争的齿轮在雨中继续转动,带着所有人的命运,向着某个无人能够预料的方向,缓缓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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