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49)年轻小把戏 (第1/2页)
两天后的大清早,约定日期已到。天空像一块被反复洗涤过的灰布,云层低垂,雨虽然暂时停歇,但空气中的湿度大得惊人,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吸进半口温水。密支那城内的守备司令部庭院中,积水的青砖地面上长出了斑驳的青苔,几株移栽不久的凤尾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早已迫切难耐的丸山房安挎着军刀在庭院中来回踱步,他的军靴每一次踏在青砖上都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不耐烦的鼓点。那柄家传的武士刀随着他的步伐在腰间晃动,刀鞘上的银丝花纹在黯淡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他今天打算亲自带队出击——那种亲自冲锋、亲自杀戮、亲自感受刀刃切入肉体的震颤,才是他喜欢的战斗方式,才是证明一个大日本帝国军人存在的唯一方式。
正等待间,井川永手执一份电文快步前来。他的脚步因为急切而有些踉跄,军靴踩过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和期待。丸山房安一喜,以为真正的援军终于到了——那个他期盼已久的第53师团,那支能将他从这泥潭中解救出来的生力军。他伸出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接过电文快速读完。目光在纸面上扫过,起初是急切,然后是困惑,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铁青的、近乎狰狞的愤怒。
丸山脸色突变后,怒火像一桶被点燃的汽油,从胸腔深处轰然窜起。他几下把电文扯得粉碎,纸屑像白色的蝴蝶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散,掼在地上,用脚狠狠碾踩,仿佛那纸片是某个仇敌的面孔。连骂他的新任上司本多政才——那个刚刚接任缅甸方面军第33军司令官的男人,那个在遥远的曼德勒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号施令的官僚:“八格!混蛋!如此反复无常,还有出路吗?“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撕裂,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在庭院中回荡,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几只乌鸦。
他越想越怒火中烧,那种被背叛、被戏耍、被当作弃子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便拔出军刀——刀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寒光在晨雾中一闪而过。一阵疯狂乱砍,连劈带斫之下,把水上源藏移栽到院里的几株凤尾竹砍得个七零八落。那些凤尾竹原本亭亭玉立,此刻在军刀的挥舞下断成数截,翠绿的叶片和嫩白的竹芯四处飞溅,像一群被屠戮的生灵。竹节中的汁液喷溅出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近乎血腥的甜腥气,溅在丸山房安的军服上、脸上、刀身上。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对着不会反抗的植物发泄着对人类、对命运、对整个战争的绝望怒火。
一旁的井川永大气都不敢出,他贴着墙壁站立,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低垂,不敢去看那疯狂的刀光,不敢去听那撕裂空气的呼啸。待丸山房安发泄完,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白因为充血而泛红,气冲冲回到房间后,才赶紧收拾地上的碎纸和断竹。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一位在清理凶案现场的仆人,手指触到被踩进泥中的电文碎片时,能辨认出“第53师团“、“孟拱“、“调回“等字样,心中涌起一阵冰冷的恐惧。
水上源藏听到动静,在楼上默然注视着丸山房安方才的举动。他站在二楼的窗前,身影被晨光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尊沉默的佛像。待井川永收拾完,再招手把他唤上来问话。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把碎片拿来我看看。“
原来,刚刚本多政才亲自来电通报丸山房安——中国军队占领西通后第18师团多次反击无果,加迈已粮弹断绝,田中新一的部队像一群被围困的野兽,在饥饿和绝望中挣扎。陷落只是时间问题,眼下只能将53师团再调回孟拱救援处境十分危险的田中新一。那个“只能“像一记耳光,将丸山房安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希望打得粉碎。
第53师团今天已抵达密支那外围,武田馨还派出小股部队做了试探攻击。那些士兵已经能看到密支那城头的硝烟,已经能听到城内的枪炮声,他们像一群望见绿洲的旅人,却在最后一刻被勒令转身。中美联军虽士气低落,但毕竟人数火力占优,武田馨知道短期内不可能取得太大进展,收到本多政才命令后纠结好一阵——他在无线电前沉默了很久,手指在地图上反复摩挲,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无奈再折返,跑回去支援孟拱,像一群被鞭子驱赶的牲口,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踏上泥泞的道路。
水上源藏站在楼上,看着楼下庭院中被砍得支离破碎的凤尾竹,又望向远处流淌的江水。伊洛瓦底江在雨后水量更加充沛,浑浊的浪涛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杂物,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南奔涌,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的泥龙。他心如死灰——那种“死灰“不是一时的情绪低落,而是一种彻底的、清醒的绝望,像一位医生在确诊绝症后面对病人时的平静。近在咫尺的援军退却,丸山房安主动出击的计划变成泡影,这对军心可是很大打击。那些士兵们原本被调动起来的狂热,原本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希望,此刻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袅袅青烟和刺骨的寒冷。
如他所料,密支那其实已经被放弃了。不是被敌人放弃,而是被自己的上级、被整个战略、被这场大势已去的战争放弃。现在只能全心固守,但谁知道要守多久,又守得了多久?一抹苦笑浮上嘴角,那笑容中没有一丝温度,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霜花。他垂下了头,灰白的鬓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位在风烛残年接受命运审判的老人。
这两天战事暂时消停,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顾岩盛得以回到西机场,到野战医院来治疗已红肿破皮溃烂的双脚。他的双脚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泥水中,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惨白色,皮肤起皱、发胀,脚趾间和脚底板长满了水泡,有些已经磨破,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边缘红肿溃烂,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腐肉、真菌和消毒水的恶臭。
野战医院护士们有些个是当初缅战兵败大撤退时,跟随西格雷夫全家一起徒步走到印度的——那段旅程是缅甸战役中最惨烈的篇章之一,数百人在丛林中跋涉数月,疟疾、饥饿、野兽和追兵夺去了大半人的生命,幸存者像一群从地狱中爬出的幽灵。还有些是从缅甸逃过去的难民——她们失去了家园、亲人、财产,在印度的难民营中被招募,用劳动换取生存的机会。其余都是在兰姆伽时招募的土著——印度裔、尼泊尔裔、缅甸裔,各种肤色和语言混杂在一起。姑娘们说着包括英语在内的不同语言—— 印度语、缅甸话、普通话、泰米尔语,各种口音在帐篷间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联合国般的嘈杂。经过近两年的培训和临床实践,在西格雷夫、哈拉等医生的严格调教下,全都成了医生的得力助手,能在手术台上递器械、在病房里换药、在急救时做心肺复苏,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托尼看着女护士玛英梅先用盐水给顾岩盛冲洗干净双脚。那盐水是粗盐兑的,浓度很高,接触到溃烂创面时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玛英梅是个二十来岁的印度裔护士,皮肤黝黑,眼睛大而明亮,动作麻利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她用镊子夹着棉球,仔细擦拭着每一个脚趾缝,将泥垢、脓血和死皮一一清除。然后用针挑破水泡——那针是缝衣针消毒后临时借用的,针尖刺入水泡薄膜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透明的液体流出来,与盐水混在一起。淋上消毒酒精——那是工业酒精稀释的,浓度高得刺鼻,一接触到裸露的创面,顾岩盛顿时疼得龇牙咧嘴,身体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抓住竹床的边缘,指节咯咯作响。
然后她再给疼得龇牙咧嘴的顾岩盛脚上溃烂红肿处涂抹上一层抑制真菌的透明药膏。那药膏是美军配发的战地药品,装在小小的金属管中,挤出来是半透明的凝胶状,带着一股刺鼻的药味。冰凉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灼烧般的疼痛,顾岩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重新回到了水中。
玛英梅完了留下药膏塞给他一瓶酒精和棉签,嘱咐保持双脚透气,别沾水,勿走动,留在野战医院每天早晚涂抹一遍药膏,痒就擦点酒精,两天后应可缓解。
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坚定,像一位严厉的母亲在叮嘱不听话的孩子。
临走,玛英梅还告诫顾岩盛,他这属于常见的水肿型脚气,严重会损害心肌,导致心功能衰竭甚至死亡,可不能小视。她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眼睛直视着顾岩盛,像一位老师在警告即将犯错的学生。要想根除得等仗打完后再彻底进行系统治疗——那个“等仗打完“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承诺,像地平线尽头的曙光,可望而不可即。
顾岩盛吐吐舌头,没想到小小的脚癣也这么麻烦。他原以为这只是战场上最常见的不适之一,像蚊虫叮咬、皮肤擦伤一样微不足道,却没想到竟能危及生命。不过疼痒难耐的感觉可不好受,那种痒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入骨髓的,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让人恨不得用刀子去刮。赶紧点头:“谨遵医嘱!“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但语气中带着一种真诚的感激。
玛英梅叮嘱完毕,再请托尼和一个卫生兵帮忙,把顾岩盛抬到外面新搭建的雨棚下一张简陋的竹木病床上休养。那雨棚是用油布和竹竿临时搭成的,四周通风,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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