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 洪灾 (第2/2页)
方,平日里温驯得像条沟渠,此刻却翻滚着浑浊的浪头,水面比她记忆中高了将近一人。
那不是涨水,是咆哮。
整条河像是活过来了,扭动着、翻滚着,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轰鸣声。水面上漂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棵连根拔起的柳树,树杈上还缠着一件湿透的衣裳,在浊浪中上下浮沉。
那衣裳的样式她认得,是隔壁巷子里张裁缝常做的款式,蓝色的粗布褂子,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张裁缝是个老实人,平日里话不多,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他的妻子上个月刚生了个儿子,他还说要请她喝满月酒。
回到前厅时,水已经从门槛底下漫进来了。不是慢慢渗,是“涌”。
冰凉浑浊的泥水像一条蛇,贴着地面钻进铺子,瞬间淹没了她的鞋面,冰冷刺骨。水面上漂着几片碎木屑和一片蔫巴巴的菜叶,在她脚边打着转。
“三娘,快上楼!”
押司们已经站了起来,周押司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楼梯拽,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步。
她挣开那只手,转身扑向柜台。那里有店铺的账本,还有今天刚收的酒钱,三百多个铜钱用绳子串着,压在坛子底下。
账本是用麻线装订的,封面上还有丈夫生前写的“杜记酒坊”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却是他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她一把抓起钱串塞进怀里,又顺手抱了一坛没开封的酒。
那是店里最好的女儿红,她舍不得丢。这坛酒是丈夫在世时亲手酿的,埋在后院桂花树下整整三年,去年才挖出来。他一直说等女儿红好了要和她一起喝,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
水已经到了膝盖,冰凉刺骨,裤腿湿透了,紧紧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沉重无比。
楼梯又窄又陡,她抱着酒坛子往上爬,身后传来桌椅被冲倒的闷响和碗碟碎裂的声音。
那是她用了多年的桌椅,桌面被酒渍浸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光滑,每一把椅子她都亲手擦过无数遍。她听见它们被水冲倒、撞碎,像有人在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她的心。爬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洛水真的来了。
一道黑色的水墙从街口那边推过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像野兽低吼的轰鸣,所到之处,一切都被吞没。
那水墙足有一人多高,浑浊不堪,里面裹挟着树枝、木板、瓦罐、布匹,甚至还有半扇门板,所有东西都在里面翻滚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天津桥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断了,那声音沉闷而悠长,久久回荡在雨夜之中。
她眼睁睁看着街对面王屠户家的门板被水撞开,那张每天剁肉的木案像一片树叶一样飘了起来,在浊浪中打了个旋儿,便不见了踪影。
王屠户一家老小七口人,她刚才还看见他家小女儿蹲在门口玩石子。
“别看了!快上来!”
周押司的手再次伸过来,这一次她没有挣脱。
她被他连拖带拽地拉上了二楼,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楼下的水就已经漫到了楼梯的一半。
她瘫坐在楼板上,浑身发抖,怀里的酒坛子硌得肋骨生疼。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死死抱着那坛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楼下传来木头断裂的咔嚓声,然后是水灌进屋里的咕噜声,像一头巨兽在吞咽,一下一下的,让人头皮发麻。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桌椅被冲走的样子,浮现出王屠户家小女儿蹲在门口的模样,浮现出那件蓝色粗布褂子上绣着的梅花。
她想哭,但眼泪怎么也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