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海港 (第2/2页)
还在跳。
有人站在岸上喊着数,喊一声,抬一筐,号子声混着海鸟叫,乱糟糟的,又生机勃勃的。
海玉铺子沿港一字排开,柜台上摆着莹白的石头,讨价还价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海鸟在桅杆间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叼起什么,又飞远了。
港口深处,几艘挂着玉衡旗号的船静静地泊着,船身比商船大出一截,甲板上站着穿海楼制服的弟子。殷蕊看了两眼,问:"那是什么船?"
"海楼的巡逻船。"万锋说,"平常听海楼的命令护卫商船,如果遇到大批海寇来犯就会归入侯爷麾下统一指挥。"
殷蕊站在港边,张着嘴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大。"
万锋在旁边笑:"头回来的人都这么说。"
段薇也望着海面,没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万锋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了一会儿,才说:"走吧,他们的棚子在里头。"
万锋带着他们往港口深处走。绕过一堆堆海货,走到一处搭着棚子的铁匠摊前——棚子底下支着炉子,几个汉子正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在修一只船锚的铁齿。
"彭铄!"万锋老远喊了一声,"你看谁来了!"
棚子里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正抡锤的汉子抬起头。那人身材魁梧,一张脸被炉火烤得黑红,嗓门大得像打雷:"万锋?你不在你铺子里待着,跑海港来——"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万锋身后的铁兴。
锤子停在半空。
"……铁兴?"
铁兴站在棚子外头,咧嘴笑了一下:"彭铄师兄,好久不见。"
彭铄手里的锤子当啷掉在地上,几步冲出来,一把攥住铁兴的肩膀,上下看了两遍,忽然哈哈大笑:"铁兴!你他娘的!我就说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他笑得大声,声音却有点抖。铁兴被他攥着肩膀,笑着没说话。
彭铄又上上下下打量他。
"这段时间,你都跑哪儿去了?"彭铄问。
"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彭铄一拍他的肩,"今天说不完,明天接着说!"
旁边那两个人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中等个子,脸上带着笑,没说话,先伸手在铁兴肩上拍了一下,又转身从棚子里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
"周铮师兄。"铁兴接过碗。
周铮笑了笑,没吭声,朝棚子那边努了努嘴,示意他坐。
铁兴刚要走,周铮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枚铁打的平安扣,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贴身带了很多年的。
"我自己打的,一直带着。"周铮说,"给你。"
铁兴接过来,握在手里,半天没说话。彭铄在旁边"哟"了一声:"周铮,这扣子你藏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你拿出来过。"
周铮没理他,看着铁兴:"保平安的。"
铁兴把那枚平安扣攥紧了,塞进怀里:"谢谢师兄。"
另一个站在稍远的地方,身量不高,看着文气些。等彭铄闹完了,才走过来,看着铁兴,问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铁兴说,"郑砺师兄。"
郑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眼里却有什么东西松了下来。
重逢的闹腾过去,几个人在棚子边坐下。彭铄这才注意到铁兴身后还站着人,愣了一下:"这几位是?"
铁兴说:"我兄弟,瀚北王世子——苏尘,还有他两位夫人。"
彭铄"哦"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啥?瀚北王世子?就是那个——"他压低声音,"瀚北王的世子?"
铁兴点了点头。
彭铄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今天是什么日子,连世子殿下都来我这棚子了。殿下,你坐,你坐!"他张罗着给苏尘搬了个凳子,又扭头冲棚子里喊,"周铮,水!"
苏尘接过水,道了声谢。
铁兴在棚子边坐下,目光落在炉子上。这炉子比门里那座大炉小多了——从前那座大炉,能同时烧开十个人的铁活,炉火一亮,半个门都映得通红。
彭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看什么?"
"没什么。"铁兴收回目光,"想起门里的大炉了。"
彭铄沉默了一下:"那座炉已经没了,没了的东西想那么多也没用。"
彭铄张罗着要喝酒,被郑砺拦了:"大白天的,活不做了?晚上再说。"
"那行,晚上我请。"彭铄一拍大腿,"铁兴回来了,今儿高兴,这顿酒必须喝!"
铁兴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谁跟你客气。"彭铄又上下打量他,"行啊,才多久不见,看着精神了。你现在跟着世子办事?"
铁兴摆了摆手:"别世子不世子的,他不喜欢听,叫苏尘就成。"
"那怎么行。"彭铄嘿嘿笑,"那可是世子殿下。"
"他自己都不在乎,"铁兴朝棚子边努了努嘴,"你在乎什么。"
彭铄顺着看过去。苏尘正站在棚子边看海,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笑了笑:"铁兴说的对,叫苏尘就行。"
彭铄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又打量了苏尘几眼,压低声音跟铁兴嘀咕:"这个世子,看着不像那些摆架子的贵人。"
气氛热络起来。几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聊这些时日各自怎么过的,聊城里的营生,聊海港的活计。
彭铄嗓门大,说起话来整个棚子都震;周铮在旁边闷头干活,偶尔插一句;郑砺话最少,坐在角落里,听着。
彭铄说起海港的活计,越说越来劲:"别看我这儿棚子破,活儿可不少。船队三天两头回来,锚齿断了要修,船板裂了要钉。"
"还有那些商船,出海前都要来打一副新铁件——比在城里打锄头强,钱也多些。"
他拍拍铁兴的肩,"你要是在城里待腻了,来海港跟我搭伙,包你饿不着。"
不知谁提起了旧事,彭铄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说起铁兴小时候的事:"你是不知道,这小子那会儿在门里,偷喝师父的酒,被师父抓着,罚他打了三天铁,手都磨出血泡,愣是没吭一声。"
铁兴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陈年烂谷子的事,你还记着。"
"怎么不记着!"彭铄说,"师傅那会儿还夸你,说这小子有股狠劲,是块打铁的好料。"
提到师傅,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彭铄又拉着铁兴看棚子里的家什:"看,这是我新打的船锚齿,用的是夹钢手法——咱们门里的老手艺。"铁兴接过来翻看,指腹摩过齿刃,点了点头:"火候正好。"
"那是。"彭铄得意。
聊到后来,不知谁提了一句:"门里那么多人,如今就剩咱们这几个了。"
棚子里安静下来。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重建百锻门。"
几个人都愣住了。彭铄瞪着他:"你说啥?"
"重建百锻门。"铁兴说,"我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我一定会做到。"
彭铄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周铮停下了手里的活。郑砺抬起头,看了铁兴一眼,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彭铄才闷声说了一句:"哪有那么容易。"
"不容易也得做。"铁兴说。
郑砺一直没开口,这时他忽然说了一句:"铁兴,你跟我来一下。"
铁兴愣了一下,站起来,跟着他走到棚子外头,海风一下子灌过来。
郑砺站在港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铁兴也不催,站在他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郑砺才开口:"放出来以后的这段时间,我除了打铁,还干了一件事——打听。"
铁兴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打听到两件事,其中一个就是——罪名。"
"罪名?"铁兴问。
"我打听到朝廷给我们百锻门定的罪名,是私铸兵器,勾结海寇。"郑砺说,"可咱们门里到底有没有铸过不该铸的东西,你我都清楚。要真勾结海寇,咱们还用得着在这儿打铁?"
铁兴攥了攥拳头,低下了头。他当然清楚——百锻门铸了一辈子的兵器,每一件都堂堂正正,有来处有去处。什么私铸,什么勾结海寇,全是子虚乌有。
"后来,海楼的玉镯小姐问过这件事。"郑砺说,"她替咱们问了,问来问去,拿不出证据——那罪名是硬安的,经不起查。咱们这几个,这才被放了出来。"
"那另一件事呢?你还打听到了什么?"铁兴低声问道。
"这些年,玉衡城里被灭门的门派。"
铁兴抬起头。
"不打听不知道,"郑砺说,"像咱们百锻门这样,一夜之间没了的门派,不止一家。"
铁兴愣住:"不止一家?"
"不止。"郑砺说,"我数了数,这几年,城里城外的门派,莫名其妙被安插了罪名的,少说也有十几家。表面上看,各有各的由头——有的说是得罪了人,有的说是欠了债,有的干脆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就这么没了。"
"还有呢?"铁兴问。
郑砺沉默了一下:"有一家,我摸到过一点边——那家出事前,有人逃了出来,她告诉我当时她们门派灭门前,有一人与她家掌门有过接触。"
海风从两人中间灌过去。铁兴沉默了半天,才问:"谁?"
郑砺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玉衡海楼的人。"
"海楼?"铁兴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郑砺说。
铁兴半天没说话。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去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人是谁?"
"不知道。"郑砺说,"她说没见过,她也不认识。"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现在人在哪?"
"西城外......你打算怎么做?"郑砺说。
"......不知道。"铁兴说,"你先等等。"
铁兴走进棚里,叫了苏尘出来。
然后他把刚刚听到的都告诉了苏尘。
苏尘听完沉默了一会,看向铁兴,"你想查吗?"
铁兴对他点了点头。
苏尘站在棚子边,看着远处思考了一会。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进港口,船头犁开一道白浪,海鸥跟着船尾盘旋。
"我知道了。"他转头对郑砺开口道,"明日,先去城西,会一会你说的那个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