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初来乍到 (第2/2页)
样册。
谷岳的脸色沉下去几分,正想再开口,却被刘校摆了摆手按下:"老谷,你到明远来,是想把十几年攒的那套实打实的功夫,搁在六年一贯这把好刀上再开一次刃,我心里有数。李柏跟你路数不同,可民办现下最缺的,恰恰不是讲台上坐了多少年的老卒,是能把一潭水搅活的人。"
他顿了顿,话里带着拍板的分量:"初一一班这块,自主权我已经许给李柏了,他要是能把这六年趟出一片来,是整个学校的造化。你要是担心他毛头小子不稳,往后排课、培优、挑苗子,你替他兜着底,我也给你留足位置。我这学校,不怕人心齐,怕的是人各使一股劲,还没开课就先把口子开了。"
这话一出,谷岳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半晌,才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咽回去,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没再看李柏,也没摔杯子走,只把脸转向窗外,说了句:"刘总下了这么大注,我还能说什么?只盼你那位李老师,真能让那两百多个娃娃的爹妈,看得见锅盖底下冒热气的那天。"
屋里的空气这才算是松了下来。
刘校顺势把学校的大小事给李柏大致点了一遍,什么作息晨跑、社团走班、晚自习回来有生活老师盯着就寝,末了拍拍他肩:"你先去你那间教室坐坐,摸一摸桌椅,那帮娃娃九月一号就进来了,没几天了。"
从板房出来,太阳已经爬到正中,把空荡荡的操场晒得白生生的。
李柏没去摸桌椅,先在主路沿上蹲了老半天,看着那些还没栽进坑的树苗,忽然想起那句"就怕人各使一股劲",心里那点刚被热辣辣日头烤热的宽心,又凉下去几分。
晚间回公寓,苏敏正趴在桌上整理教案,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头一天就见了血?"
"哪能见得着血。"李柏把外套一搭,"就是有个老前辈,嫌我这把锄头太新,怕我刨的坑砸了他一季的收成。没血,就是口水先掉了几斤。"
"那后来呢?"
"后来刘校拍板了。"李柏在桌边坐下,"坑还是归我刨。人家是把整块地都托进我名下了,我不能一出场就让那二百多个爹妈看笑话。"
苏敏没接话,低头又翻了两页教案,才不咸不淡撂一句:"那你可得记着,你那坑里种的是四百多只眼睛看着的娃娃,不是什么能输了重来的玉米。"她停了一下,"头一回摸底,能输,别输在还没摸到那批娃娃的手,就先栽在自己人手里。"
屋里静了一会儿,她又像随口唠了句家常:"对了,王强那孩子昨儿给我报信,他全国物理决赛的入场券到手了,就九月的事。你那会儿正扎在新班里,怕是腾不出空回去看他了。"
李柏翻本子的手顿了顿。那几个被他一路送到省城、送到全国门槛上的名字,隔着眼前这摞新本子,又闯了回来。
他低下头,把刚写的那页又默读了一遍,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声音不高,倒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要的不是我赶回去看热闹,是他得自己站上那个台。我这边腾不出空去给他鼓劲,那就先给他攒着。等他真登了台,我这个当师父的,也好意思把他练了三年的那截底子,拎出去叫人掂掂分量。"
他这话茬开了个头就不再往下说,苏敏也不接,只起身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茶续了热,轻轻搁回他手边,动作细得跟没发生似的。
苏敏搁下茶,也没催他吃夜宵,回自己那边练教案去了,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两道笔尖划纸的细响。李柏这才端起那杯续了热的茶,拢在手心暖了暖,低头回到那本课程本子上。
他把刚补的那行小字又默念了一遍,才像跟自己商量似的,开了口。
"我这两年的那点底子,一不够给一群娃娃盖六年的房,二不够堵那张姓谷的嘴。"他低头看着本子上那句"初一一班,六年一茬",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那就不赌嘴,赌一把亲手开花。"
眼前那行字里,隐约泛起一层薄光。
他没抬头,也没躲。
系统提示:"明远全域覆盖已就绪。未录入有效学籍,待首批初一一班学籍接入后开启覆盖与迭代。本次不涉及教学点结算。"
李柏盯着那行小字,咧嘴苦笑一下:"合着这破系统还挺会挑时候亮相,我这边口水跟人掉了一地,它倒好,稳坐钓鱼台等着吃现成。"他合上本子,"行,让你等,等我把那帮娃娃先焐熟了,再让你开张。大不了这几年,先给你当个没薪水的门房。"
那层光悄没声息地散了。
他关了灯,屋里静下来,只余楼下那片还空着的操场,等着被九月的脚步一点一点踩实。
翌日清晨。
李柏惦记着那间空教室的桌椅要再校一遍高矮,起得格外早。路过教学楼拐角时,一个背书包的小身影"咚"地一下从墙根蹿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踉跄半步。
是个刚够上初中身量的男孩,跑得一头汗,书包带子都歪了。他抬头见撞了大人,先往后缩了半步要道歉,又急着把脸往前凑,扬起巴掌大的脸就问:
"老师!劳驾,初一报到,是在这栋楼不?我爹停车去了,我实在等不及,先跑进来看看给我分哪儿了!"
李柏被他那股莽劲逗乐了,伸手扶正他歪掉的书包带,蹲下来跟他平了视线:"你急什么,教室又跑不了。"
"我妈说了,"男孩理直气壮,"这新学校是新是旧、老师是凉是热,得自己看了才放心。她怕我六年栽进去出不来,我先来替她把把关。"
李柏蹲在那儿,看着这孩子一本正经要替他妈把关的架式,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推开七班那扇门,望见的那一屋子等着看新鲜的脸。那一回,是别人把一群烫手山芋塞进他怀里;这一回,是他自己挖好了坑,等着头一个莽莽撞撞探过头的娃娃,先替自己把头一班的地,划到脚底下。
他站起身,朝教学区深处那间还空着的教室扬了扬下巴:
"走,老师带你先去看一眼。你要挑的这座学校,头一班的地儿,还没坐满呢。等九月一号,你不再是替人把关的外行,是往里坐的第一个娃了。"
男孩仰着脸看他,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追着他往前跑去,脚步踩在明远新铺的路上,踢踢踏踏,带着初来乍到的欢喜。
李柏走在前头,听着身后那串踩在新路上的踢踏声,心里那根绷着的新弦,松了一小格。
方才谷老师撂下的那句"这一园子,从撒种就是你的,你干过这活吗",这会儿倒顺着满耳朵的欢喜,又找了回来。他摸着脚下还带着浮土的路,没回头,只闷声在心里应了一句:干不干得漂亮,往后这几年,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