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初来乍到 (第1/2页)
八月的明远,空气里飘着没散净的漆味和灰味,新楼白,新路糙,连窗台上那排多肉,都是苏敏从上个家一路护过来的老住户。
李柏起得早,没吵醒床上的人,趿着拖鞋下楼,沿没踩实的新路把校园走了一整圈。他隔着教学楼窗户,望那排新桌椅和没揭的塑封课表望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直往外拱,让他自己也觉着好笑。明明才搬来几天,倒像急着要认下这块地。
"又瞅你那空教室呢?"苏敏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手里拎着食堂新蒸的包子,"头一天上班,你不去认认同事,倒跟那间屋子先叙上旧了。"
"那是我的坑。"李柏接过包子咬一口,"总得先把坑看好了,才好吃往里奔的娃娃。"
"得,你的人设从'糊涂家长'晋级成'守坑农民'了。"苏敏拍拍手上的面屑,"物理准备室的器材昨晚刚卸,我先过去了。你头回去见刘校,收着点。"
这句话他心里过了一遍,就知道大概是让他别在前辈跟前太张扬。这种刚从零攒起来的民办,头一回见面,水深水浅,得先自己掂量。
筹建办那间板房比他上次来又规整了些,墙根码着几捆没拆的报名册。还没进门,他就听见里头的动静,有人在说话,带着股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等谁。
推门进去,屋里不止刘校一个。
窗边转椅上端着杯茶的有位生脸,约莫五十上下,身板不高但壮实,衬衫扣到最上头那颗,见李柏进来,茶杯在手里一转,没先起身,先慢悠悠放下一句:
"这位就是刘总电话里提了好几回的李老师?"
刘校笑呵呵接话引见:"老谷,这就是我常提的李柏李老师,教语文。他那套互助小组带班的法子,孩子们自己管自己,你在报告上该也见过。"
"哦。"那位把"哦"字拖得老长,上下扫了李柏一眼,"那我可得叫声久仰了。外面都说你从三中带的那一届,一个班都上了重点线?"
"不敢当。"李柏伸手要跟他握,"我是李柏,头回来,往后一个锅里搅马勺,多照应。"
谷岳没接他那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没看见:"我姓谷,谷岳,公办那边落下来的,也在明远给初中部搭架子。你带班那两年,我在县一中带的是另外一茬,人跟人的活法搁不到一处,咱们是两路人。"
屋里静了一瞬。
李柏把手收回去,弯弯绕绕坐下了,也不着恼:"那敢情好,谷老师是老把式,我一个才刨了两年地的晚辈,往后不多向您进点土,怕是长不壮。"
他瞥了眼窗外那片新操场,慢悠悠补一句:"不过您说咱俩是两路人,这话我倒不认。您种了小二十年,不也撂下铁饭碗,滚到这片新地来接着种?我不过两年,也敢换把新锄头从头刨。真要论哪不一样,大约就差一条,您这辈子求的是地熟,我求的是苗生。"
"是嘛。"谷岳眼皮也没抬,"我在这条道上走了快二十年,见过不少嘴上能趟路、脚底下一步没挪的年轻人。你叫李柏,前头挂'那届全班上重点线'的名头,我信是信。可民办这碗饭,头一届的六年一贯,娃娃是要从进校头一天就吃你六年。你一个带班满打满算两年、只送走过一届、还是半路接手的年轻人,就说能从零把一茬绑着你六年,这话说出口,你自个儿不牙酸?"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字字却敲在板房上头:
"我谷岳不敢说本事大。"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可我知道,一个老师能不能带好一茬,不是看他短两年闯出多大动静,是看他手里压过几届完整的火候。你那两年,是半路插进别人家的园子摘了茬果子,摘得漂亮我认;可种地和摘果不是一回事,这一园子从撒种就是你的,你干过这活吗?"
这话出口,屋里几个人脸上都僵了一僵。
他正要开口,刘校见话搭到了火候,先抬手压了压,又朝窗台那头一直低头理样册的年轻人努了努嘴:"知远,人都到齐了,你领李老师认认门面,往后你们跨科搭伙的日子长。"
那个叫知远的年轻老师应声放下教具样册,起身迎过来,白净一张脸,笑起来先点头:"孟知远,教数学,管走班分层这一摊。李老师的互助小组报告我翻了好几遍,正愁没处讨一个'分层的火候怎么拿捏'的门路,这回可算逮着本尊了。"
刘校在旁笑骂一句:"他那哪是讨教,是憋着要掏你的手艺。"他转向李柏,语气缓下来,这才把话头落到正处,"明远现在是张什么盘子,我正好给你归置归置。"
刘校把手边那摞登记册摊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点了点:"明远头一年,我们不贪多,先招初一,拢共六个班,两百四十出头的娃娃,往外拉了满。全城头一家把初中高中拧成一股绳、六年一贯、一个娃从初一读到高三都不带挪窝的民办,就是这个盘子。"
"六年一贯是卖点,也是个沉甸甸的担子。"刘校说,"走得早的家长怕我们庙小哄他,走得近的又嫌六年太长、怕娃娃在里头被一家学校吃定死。招生那头,光是劝人迈头一脚,就熬秃了好几颗年轻脑袋。"
李柏插一句:"那最后是怎么满起来的?"
刘校笑了,端起那只老茶缸:"巧了,一半是寄宿这张牌打出来的。城里双职工多,两口子都上班,家里的娃放学没人接、寒暑假没人管,越长大越管不住。一听这学校把孩子从早到晚一条龙看住,作业有人盯、零食有人掐、晚自习有人陪,气得顺毛撸,一群家长当场就拍板:能根治'神兽出笼'的,就是好学校。"
他说着,抬眼看了李柏一眼:"另一半嘛,是冲着你。"
李柏一愣:"冲我?"
"你当刘总费劲把你从三中挖来,只是看中你那两年?"谷岳在边上接过话,嘴角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你这名头往明远校门上一挂,就是块活招牌。外面多少家长,就冲'带出全班重点线那个语文老师来明远了'这一句,报名表都比平日多递出去几摞。我在这儿干了几个月的活,抵不过你亮相一嗓子。"
这话说的,明着抬高,话里那股拱火味却藏不住:你还没上一天课,先替刘总把学费挣回了一大半,往后要是不行,看你拿什么还这笔账。
李柏听出他话里的刺,反倒被激出点笑来,也不恼,慢条斯理回一句:"那敢情好,还没进门就先帮学校把名声广告出去了,我这待遇,算不算招生的编外销售?回头刘校该给我单独算一页绩效。"
孟知远头一个没绷住,"噗"地乐出声,估摸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招生广告说成自报绩效,见屋里没人敢大声笑,又赶紧把笑意囫囵咽了回去,假装翻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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