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贺远山的赴死 (第1/2页)
真正的陆砚,醒了。
完整魂名亮起的那一刻,百鬼堂内所有无字灵牌同时震颤。
现代陆砚与原身陆砚的记忆彻底交融,再无主次,也不分彼此。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一个陆砚。
无面阴神脸上的千万张嘴一同闭合。
它第一次从这个本该任人摆布的容器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掌控的东西。
不是力量。
而是选择。
可也只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十二口古井同时震动。
轰隆隆——
其中七口古井已经随着心印破碎而坍塌,剩下五口却还悬在阴路之上,不断向外喷吐黑水。
走阴井。
借命井。
无名井。
棺葬井。
以及那口从未在人间留下名字的神井。
五井环绕无面阴神缓缓旋转,黑水彼此交织,强行填补正在崩塌的阴路。
靖安上空,那道本已撕开的裂口,竟又开始缓慢闭合。
无面阴神重新抬起头。
它脸上的嘴一张接一张睁开,发出层层叠叠的笑声。
“完整的魂。”
“真正的名字。”
“很好。”
“你终于成为最合适的容器。”
陆砚握住黑棺钉。
钉身裂纹密布,焦黑雷痕与红灯纹路彼此交汇,凝成了一个完整的“陆”字。
“你还没听明白?”
他望着无面阴神。
“我不是容器。”
无面阴神没有回答。
它身后的五口古井轰然倾斜。
漫天黑红命线从井中喷涌而出。
这一次,命线没有袭向陆砚空荡荡的胸口,而是直取他的眉心。
既然心印已碎,那便夺魂。
只要拿走完整的魂名,陆砚依旧逃不出成为神胎的命运。
“陆砚,小心!”
宋梨手中断亲剪猛然张开。
咔嚓!
十几根命线应声而断。
然而更多命线绕过断亲剪,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根线上都爬满模糊的人脸,嘴里反复呼喊着陆砚的名字。
柳禾立即掷出符纸。
“封耳!”
符纸凌空燃烧,化成一层金黄光幕,将众人护在其中。
可黑红命线刚触及光幕,纸符便一张接一张变黑。
赵铁挡在陆砚身前,鬼臂握拳,狠狠轰出。
砰!
阴气炸裂。
数百根命线被一拳砸碎,更多命线却缠上他的鬼臂,沿着血管向肩膀钻去。
赵铁怒吼一声,扯断缠住手臂的命线。
贺青拔刀上前。
他刚刚迈出一步,一道身影已经从他身边掠过。
那人太快。
快得不像一个被钉在阴路深处十六年、浑身血肉几乎枯竭的老人。
贺远山。
他独自挡在众人之前,手中握着半块锈迹斑斑的夜巡令。
黑红命线呼啸而至。
贺远山抬起枯瘦的右手,将那半块令牌按在胸前。
“靖安夜巡司。”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漫天鬼哭。
“第三任司主,贺远山。”
“在此点名。”
话音落下,他猛然用力。
噗!
断裂的夜巡令刺进胸膛。
鲜血刚刚涌出,便被一簇苍白火焰点燃。
贺青的脸色骤然变了。
“爹!”
苍白命火从贺远山胸口升起,转眼席卷全身。
火焰并不灼热。
所过之处,他枯死的血肉重新饱满,佝偻的脊梁一点点挺直,满头白发也从发根开始变黑。
不过几个呼吸,贺远山已经恢复成十六年前的模样。
青黑巡衣。
半面血色大氅。
腰悬走阴铜铃。
命火在他右手中凝聚,化成一柄布满缺口的镇魂刀。
那张被阴路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也重新有了昔日靖安司主的威严。
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楚。
这不是返老还童。
贺远山没有恢复。
他是在燃烧。
将自己被阴路困住的十六年,将仅剩的阴寿、魂魄和真名,全部化作最后一场命火。
火焰熄灭之时,世上便再无贺远山。
“停下!”
贺青冲上前去,一把扣住父亲的肩膀。
“把命火收回去!”
贺远山没有回头。
“收不回去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怎么会没有?”
贺青死死攥住他的肩膀。
那个面对厉鬼也从不后退的男人,此刻手指竟在微微发抖。
“陆砚已经毁了心印。”
“阴路也在崩。”
“只要我们一起动手,总能把它镇回去。”
贺远山望向无面阴神背后的五口古井。
“镇回去?”
他摇了摇头。
“镇得了一次,镇不了第二次。”
“十二井的根还在,它就死不了。”
“只要它还活着,靖安迟早会变成下一座无名村。”
贺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五口古井之中,前四口都在喷吐黑水。
唯独最后一口井中没有水,也没有游魂,只有一团缓慢蠕动的黑暗。
无面阴神每一次被命火烧伤,那口井中的黑暗便会跳动一下。
紧接着,它的伤口就会重新愈合。
那不是普通古井。
那是无面阴神留在阴路中的根。
也是它真正的神躯所在。
陆砚同样看懂了。
“毁掉神井,它就无法再借十二井重生。”
贺远山点头。
“可神井和它已经连成一体。”
“井不吞神影,便永远封不上。”
宋梨脸色发白。
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要把无面阴神拖进神井。
而一个连身体都没有的旧神影,不会自行坠井。
必须有人带它下去。
贺青扣住父亲肩膀的手越发用力。
“我去。”
贺远山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
十六年前,他离开靖安时,贺青还只是一个连镇魂刀都握不稳的少年。
十六年后,这个少年已经成了夜巡司最锋利的一把刀。
只是他没能看见中间的十六年。
没看见贺青第一次独立巡夜。
没看见他第一次受伤。
没看见他如何一次次走入阴路,寻找一个所有人都说早已死去的父亲。
“你不能去。”
贺远山道。
贺青咬紧牙关。
“为什么你能,我不能?”
“因为我是靖安司主。”
“你已经不是了!”
“那我也是你爹。”
贺远山的声音很平静。
贺青却像被这一句话狠狠钉在原地。
十六年了。
这是他们重逢后,贺远山第一次以父亲的身份与他说话。
贺青眼眶通红。
“你还知道你是我爹?”
贺远山沉默下来。
“十六年前,你说出去巡夜。”
“你让我留在家里等你。”
“我等了一夜。”
“第二天你没有回来,我就继续等。”
“我等了十六年!”
贺青死死盯着他,声音越来越哑。
“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又让我站在这里,看着你去死?”
“贺远山,你凭什么?”
贺远山看着儿子。
命火映在他眼中,像将那十六年的愧疚也一并点燃。
“就凭我欠你的。”
“你欠我的,就跟我回去还!”
贺青一把抓住他的巡衣。
“城南老宅还在。”
“院墙塌过一次,我重新砌了。”
“屋顶漏雨,我也找人补过。”
“槐树下那三坛酒,我一坛都没动。”
“你跟我回去。”
“自己把酒挖出来。”
贺远山眼中的命火轻轻一颤。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看见了城南的老宅。
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
看见十六年前还没长大的儿子抱着木刀,坐在门槛上等他巡夜归来。
他也想回去。
想挖出树下的酒。
想坐在已经修好的屋檐下,听一场寻常的春雨。
可无面阴神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
“活人的情。”
“无用。”
千万张嘴齐声开口。
四口古井喷出的黑水在空中交汇,化作一张遮天蔽日的无面巨脸,朝众人吞噬而来。
沿途所过之处,阴路寸寸消失。
贺远山猛然转身。
他手中的命火长刀一刀斩下。
“有没有用——”
苍白火光横贯阴路。
“你说了不算!”
轰!
巨大人脸从中裂开。
黑水如暴雨般砸落。
贺远山踏着溃散的黑水,独自冲向无面阴神。
他每踏出一步,身后便亮起一道模糊人影。
那些人穿着破旧的夜巡衣。
有人手提铜铃。
有人扛着棺材。
有人捧着纸灯。
有人只剩下半截身躯,却依旧跟着贺远山向前。
“夜巡司五等掌事,严不归。”
“六等巡人,陈渡。”
“靖安抬棺匠,魏大山。”
“守尸人,许三更。”
“引魂童,阿七。”
一个又一个名字,在阴路中响起。
柳禾怔怔看着那些命火人影。
她在夜巡司旧档中见过这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写着相同的四个字。
**入阴未归。**
十六年前,他们跟随贺远山进入阴路。
十六年后,他们残留在白米路上的最后一丝魂迹,也被贺远山的命火唤醒。
这些人没有复生。
更无法归来。
但他们还能陪自己的司主,再走最后一段路。
铜铃声响起。
叮铃。
苍白白米一粒粒从虚无中浮现,铺成一条通往神井的道路。
无面阴神发出震怒尖啸。
“贺远山!”
“你早已死在名册上!”
“一个死人,也敢拦神?”
贺远山大笑。
“死在名册上,不代表死干净了。”
“老子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还是靖安的巡夜人!”
命火旧影同时撞进黑水。
轰!轰!轰!
每一道旧影消失,便有一段黑水被命火蒸干。
黑暗中仿佛响起十六年前的喊杀声。
一支早已死去的夜巡队伍,沿着没能走完的白米路,替贺远山撞开了通往无面阴神的最后一段距离。
贺远山冲出黑水。
一刀斩在无面阴神胸前。
噗!
无面阴神巨大的躯体被刀光贯穿,千万张嘴同时喷出黑血。
然而下一刻,神井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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