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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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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5) (第2/2页)

  段郎哈哈大笑,转身让人去回奏。

    高云翔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新送来的梅苗。他把梅苗放在梅树下,擦了一把汗,对高夫人说:“母亲,周守义今早回苍山去了。他说周家的地在苍山脚下,爹的坟也在苍山脚下。等这边的契书都核完了,他就把周家的产业也归置归置。他说以后大理有高家的铺子,也有周家的铺子。两家挨着开,像当年一样。”

    高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她看着高云翔把梅苗一株一株地摆在树坑旁,忽然开口:“云翔,周守义他爹替咱们高家守了十年契书。周家对高家有恩。你记住了——往后周家的事就是高家的事。周守义他爹的坟,我要亲自去祭拜。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去,给周老伯磕三个头。不是替高家还债——高家还不起。是让周老伯知道,高家的人认这份情,也认这条根。”

    高云翔郑重应下。

    段郎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点了头。他想起柳絮在关山渡口开的药铺,想起周平在渡口边推的木炭车,想起马老三在船石湖上撑的渡船。这些微末的生计,都是被大风浪打沉过的人重新浮起来的筏子。高夫人说的“认这条根”,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大理国不是靠王侯将相撑着的,是靠这些重新浮起来的筏子一艘一艘拼起来的。君王,只有懂得这条治理铁律,才能保证国家长治久安啊。

    晚上,曹雪琴来别院送新刻好的匾额样本。她抱着一块缩小版的木匾,上面刻着“梅隐居士”四个字,字迹清瘦有骨。她请高夫人过目。高夫人看了,说:“这字,的确是皇兄的字。这刀工也非常好。是你请工匠刻的还是什么人刻的?”

    曹雪琴笑道:“是段艺刻的。他听说这匾要挂在夫人的别院门口,专门去天龙寺借了刻刀。他说高夫人的匾,不能用普通手艺。要用刻经的手法,一笔一画,像在石板上刻心经。”

    高夫人抚着那块小匾,笑着说:“段艺这孩子,倒是和段郎一样,心思细,又聪明。你替我谢谢他。等正式挂匾那天,我请他来喝梅子茶。”

    曹雪琴起身告辞。走出院门时,她在梅树下停了一下,回头对高夫人说:“高夫人,其实段艺在刻匾的时候,不只刻了‘梅隐居士’。他在匾的背后还刻了一行小字——‘刀锋落处,梅香自生’。他说这是他从学刻经以来最得意的一刀。”

    高夫人听了,微微动容。她走到门前,抬头望着院外那棵老梅。月光把老梅的枝干照得清瘦如铁,枝头已冒出了一点点极淡的花苞。她转头对高云翔说:“明天你去告诉段艺表兄,匾额背后的字我看见了。等梅花开了,第一朵给他留着。”

    高云翔应下。

    夜色渐深。别院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像是给这座刚从长夜里醒来的院子穿上了一件会发光的衣裳。高夫人走进佛堂,在蒲团上坐下。她面前的长明灯燃得正亮,灯影映在佛堂的窗纸上,一动不动。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寒山寺大殿里和段郎对坐的情景。那时候她刚在江南站稳脚跟,来大理只为见一个人,问清楚一件事。段郎对她说:“高夫人,你和我都是旧时代的人。旧时代的人要守的,无非是一个信字。”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有了答案。

    信字拆开,就是人的言。说出去的话,要算数。守住的家,要亮灯。她守了四十年,从大理守到江南,从江南守回大理。守的不是高家的财,不是段家的权,是这一撇一捺一个“人”字。

    窗外,崇圣寺的夜钟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声音穿过苍山十九峰的雪线,穿过洱海上的渔火,穿过别院里每一盏正在亮着的灯,落进高夫人的耳朵里。她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大理的钟声,到底比江南的要亲切些。”

    高云翔轻轻推开门,在佛堂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只把一件披风搭在门槛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梅树下,那捆梅苗正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天亮之后,一株一株种进土里。

    白苏珍还没有睡。她站在珍珑阁二楼的窗前,望着佛堂的方向。她看见高云翔把披风放在门槛上,又退了出来。她忽然对身边正在整理画轴的曹雪琴说了一句:“雪琴,明天高夫人的梅花就要种下去了。你说,梅花什么时候能开?”

    曹雪琴把画轴卷好,想了想,说:“快了吧。大理的春天比江南晚,但晚有晚的好处。高夫人说,晚开的梅,香得更久。”

    白苏珍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佛堂里那一盏长明灯。灯光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晕开一圈极淡极暖的黄。那黄光与远处崇圣寺的钟声叠在一起,与苍山上的雪光叠在一起,与整个大理城的灯火叠在一起。四十年了,高家的灯终于在大理重新亮了起来。不是高家祠堂里的那盏,是别院佛堂里的这盏。灯不一样了,但火还是一样的火。

    常香玉从香雪海那边走过来,站在珍珑阁楼下喊了一声:“白苏珍,你还不睡?明天还要陪高夫人种梅。荆安和莲若都说要来,你别赖床。”

    白苏珍从楼上探出头,笑道:“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明天你帮高夫人挖坑,记得用你的别离钩,比锄头好使。”

    常香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手里别离钩的银链在月光下轻轻一晃,像一道银色的溪流。

    珍珑阁的灯熄了。云台的灯也熄了。香雪海的灯还亮着一盏,是常香玉在练功房里擦钩。凤栖梧的灯早灭了,刀白凤已经歇下。移花居和听琴榭的灯也暗着,蓝花和红叶明日再来。只有佛堂的灯还亮着。高夫人依旧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长明灯静静地燃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心。

    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苍山以西。梅树下的那捆梅苗还安安静静地躺着,根上包着湿润的草绳,枝上缀着几粒极小的花苞。风从苍山方向吹过来,带着雪顶的凉意,轻轻摇动枝头。其中一粒花苞像是被风惊醒了,微微颤了一下,似乎随时都会绽开。

    但夜还深,天还未亮。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高夫人没有回寝宫,也没有挪动身子。她就那样坐在灯下,像一株在夜色中静静生长的老梅。她知道明天会有人来种下那些梅苗。荆安会挖坑,莲若会浇水,高云翔会培土,常香玉会用别离钩松土,段艺会在梅树下刻“三生有信”。而她的王兄段真之,那位大理国的段王爷,会站在一旁看着,偶尔说一句“这土不错”。这里是大理,是别院,是家。她守了四十年的东西,此刻正一样一样地回到她的身边。不是财宝,不是地契,不是铺子。是这些灯,这些梅,这些会在清晨醒来的人。

    她终于起身,走到佛堂门口,捡起高云翔搭在门槛上的披风,披在肩上。披风里还有高云翔的体温,还有铁山的风和寒山寺的雾,还有大理城外的尘。她裹紧了披风,走出佛堂,站在梅树下。月光清冷,灯火温暖。她仰头看着苍山的轮廓,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半辈子的人。

    “大理未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了不了,又怎么样。灯还亮着,梅还香着。这是家,我就住下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三章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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