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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满堂丝竹酣豪酒,寒村风雨碎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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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7章 满堂丝竹酣豪酒,寒村风雨碎家山 (第2/2页)

白的佃户跌跌撞撞的从村子深处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陈克面前。

    这是柳树村的老佃户王福,他浑身被雨水浇的湿透,冻的瑟瑟发抖,膝盖重重磕在泥地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泛黄发皱的契纸。

    “陈管事!陈大管事!”王福的声音嘶哑,“老汉家里实在是没有余粮了!只剩一石三斗口粮,孙女还小,正在长身子,您把粮食搬走,我们过不了这个冬天!这十五亩水田的地契您拿去,求您大发慈悲,宽限几日吧!”

    陈克低头瞥了一眼王福,伸手一把将那张地契扯了过来,纸张被抽离掌心的一刻,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响,陈克借着火把的光扫了一眼,确认是那十五亩水田的原件,冷笑了一声。

    “王福,十五亩水田,明年春季田租按旧例是三石六斗,你交不出粮食,按市价折银一两八钱,你有银子吗?”

    王福的手抖的厉害。

    “没……没有……”

    “没粮没银,拿地契糊弄我?”

    陈克双手捏住地契的两端,当着王福的面,用力一扯。

    “嘶啦!”

    那声撕裂在雨夜中格外刺耳,泛黄的契纸被撕成两半,随手丢在泥水里,陈克一脚踩上去,将它深深踩进烂泥中。

    “地契已毁,田产收回,欠债未清,以人丁抵。”

    陈克的目光越过王福,落在不远处一个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上,那是王福十三岁的孙女,穿着一件碎花单衣,头上扎着两根细辫子,眼神惊恐到了极点。

    “来人。”陈克挥了挥手,“把那丫头带走,拿她抵债,也是你们王家的造化。”

    两名护院扑了过去,一把揪住女孩的头发,将她从门后硬生生拖了出来。

    “爷爷!爷爷救我!”

    女孩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护院从腰间抽出麻绳,三两下便将她的双手死死勒出红印。

    王福目眦欲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连滚带爬的扑上前,双臂死死抱住陈克的小腿。

    “陈管事!她才十三岁啊!您不能带她走!老汉给您当牛做马,您把老汉带走吧!别带阿绾……”

    陈克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小腿痛哭流涕的王福,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缓缓将手中的白蜡杆换到右手,杆身在掌心里转了半圈,铁箍的一端朝下。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白蜡杆带着沉闷的风声,没有丝毫犹豫的狠狠砸下,铁箍精准的落在王福的左膝上。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雨夜中清晰响起,王福的身子猛的弓了一下,嘴巴张到最大,却没发出声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紧接着,第二下落在右膝。

    “咔嚓!”

    王福的手终于松开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瘫倒在泥水里,双腿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双手在烂泥里无力乱抓,抠出一道道带血的痕迹。

    四周那些原本想上前求情的佃户们,看到这一幕,纷纷惊恐的向后退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男人们握着锄头柄的手死死攥紧,女人们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

    “带走。”

    陈克跨过王福的身体,冷冷吐出两个字。

    护院们将抢来的粮食装上板车,将十几个被抓来抵债的年轻男女用粗麻绳串在一起,朝着陈家庄园的方向走去,村落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漫天的风雨声。

    王福趴在泥地里,满脸的泪水和泥浆搅在一起,额头磕在石头上,鲜血混着雨水流下,看着孙女被拖走的方向,手指无力的抓着那两片被踩在泥里的地契残纸。

    ......

    陈家庄园正厅,酒宴还在继续,舞姬还在旋转,八位家主正碰着第五轮酒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游廊上响起,一个仆役快步走来,在门口被护院拦住,低语了几句,护院脸色微变,掀开锦帘走了进去,凑到陈万财耳边低声汇报。

    陈万财端着酒盏的手停住了,没有抬头,目光往厅门方向看了一眼。

    “让他进来。”

    锦帘掀开,走进来一个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棉袍,手里还拿着一把滴水的油纸伞,身材中等偏瘦,脸面白净,两撇八字胡修的极细,进门后先扫了一圈厅内的场面,随后规规矩矩的朝主位方向走了几步,拱手一揖。

    “杜成安见过陈家主,见过各位家主。”

    八位家主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陈万财放下酒盏,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杜成安几息,脸上不见喜怒,挥了挥手。

    “曲子停了吧,人都退出去。”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与仆役鱼贯退出,厅门关上,锦帘落下,陈万财脸上堆起一丝热络的笑。

    “杜州佐深夜造访,走的还是角门,想来是有不方便摆在台面上的事。”

    杜成安将手里的油纸伞扔在地上,扯了扯有些湿润的衣领,脸色阴沉。

    “各位家主,有一桩消息,杜某必须告知诸位。”他吸了一口气,“澹台望跑了。”

    此言一出,正厅内一片哗然。

    “跑了?”王长山眯起眼睛,放下筷子,“杜大人此话当真?”

    杜成安冷笑一声。

    “千真万确,昨夜戌时,澹台望换了身棉袍,只带了一个亲信书吏,从州署后门出了城,不知去向,今日一早,桌上的官印和腰牌都锁在了抽屉里,如今那偌大的景州州署里,就只剩下方守平一个人在死撑!”

    说到这里,杜成安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他澹台望算什么东西?一个被京城赶出来的丧家之犬!方守平不过是个正七品的刑曹主事,凭什么骑在杜某头上作威作福?”

    “这州丞的位子空缺,按理早该由我这个从六品的正牌州佐接任,他澹台望却偏偏让方守平代管,丝毫不提扶正我的事!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杜某不义!”

    听完这番话,王长山抚须大笑,双手负在身后,在厅里踱了两步。

    “我早说过,那澹台望不过是个酸腐书生,昨日在陈兄门外碰了钉子,知道景州这盘棋他下不动了,三日期限兑现不了,这是怕朝廷追究,望风而逃了!”

    陈万财走到杜成安面前,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双手递了过去。

    “杜大人深明大义,弃暗投明,你放心,等明日咱们八家联手,逼着方守平废了那清剿令,这景州知府的位子,咱们八家联名保举你来坐,到时候,景州的军政大权,还不是你杜大人一句话的事?”

    杜成安接过酒杯,眼中闪烁着贪婪,一饮而尽,随后伸手入袖,摸索了片刻,缓缓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暗黄色的铜锁钥匙。

    杜成安将钥匙轻轻放在了红木长桌上,在灯火下,钥匙背面刻着的一个小小的署字清晰可见。

    “陈家主,这是景州州署大门侧锁的钥匙。”

    杜成安退后一步,直视陈万财的眼睛。

    “明日你们去的时候,若是正门不好破,直接拿这把钥匙开侧门,方守平手里只有那几十个衙役和没甲的卫所兵,绝挡不住你们。”

    陈万财看着桌上那把铜钥匙,仰头爆发出一阵狂笑,慢慢伸出手,将钥匙拈了起来,攥在掌心里。

    “杜州佐。”

    陈万财的声音压的极低。

    “你拿了这把钥匙来见我,就等于把脑袋挂在了陈家的门柱上,从今往后,你和在座八位家主,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翻了,大伙儿一起沉,你明白?”

    杜成安毫不退让。

    “明白。”

    陈万财拍着扶手大笑。

    “好!好一个杜大人!诸位,大事已定!”

    王长山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份折叠的黄麻纸,展开在桌上,那是一份已经拟好的申请暂缓执行清剿令的公文,格式严谨,唯独最下方的盖章处留了空。

    “知府跑了,官印锁在抽屉里,明日咱们拿到公文,逼方守平盖上印,只要印盖上去,这就是景州府衙的正式文书!”

    陈万财眼中精光暴射,立刻下令。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之前,八家所有护院向陈家庄园集结!天一亮,五百人出发,直扑州署!”

    ......

    深夜,陈家庄园前院。

    火把将整个前院照的亮如白昼,景州八家大户的五百名护院已经全部集结完毕,这些人穿着各色的短打,手里握着钢刀、铁叉、白蜡杆,站满了整个前院的空地。

    从佃户村落抢来的粮食堆成了一座小山,码的整整齐齐,数十名被抓来抵债的百姓,被粗大的铁链和麻绳锁在偏院的空厢房里,冷雨浇在他们身上,冻的瑟瑟发抖。

    阿绾缩在角落里,看着火光中那些狂欢的护院,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女人们低声的啜泣被前院的喧闹声彻底掩盖。

    前院中央生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陈克站在台阶上,指挥着仆役抬出几口大木箱,箱盖打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和成串的铜钱。

    “弟兄们!”

    陈克大声吼道。

    “家主有令,明日一早,包围州署!只要逼着方守平盖了印,这些银子,大家平分!一人五两!今晚,好酒好肉管够!”

    护院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一坛坛烈酒被搬了出来,护院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有人借着酒劲,抽出腰间的环首刀,对着篝火劈砍,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冷雨已经停了,但景州城上空笼罩着一层浓重的白雾,湿冷的空气让人很不舒服。

    “出发!”

    随着陈克的一声令下,五百名护院排成方阵,浩浩荡荡的走出了陈家庄园大门,沉闷密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在方阵的最前面,走着三十来个从偏院提出来的佃户,有男有女,老的老小的小,每走一步都在打晃,陈克特意安排他们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歪歪扭扭写着民请暂缓的白布旗。

    沿街的商铺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早起的百姓,透过门缝看到这支队伍,吓的赶紧捂住嘴,死死抵住门板,整条主街上,除了这五百名护院,再无一名行人。

    半个时辰后,浓雾渐渐散去。

    景州州署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出现在长街的尽头。

    陈克双手拢在袖子里,与穿着青色棉袍的杜成安并肩站在州署大门正前方,在他们身后,五百名持刀护院迅速散开,将整个州署的正面围的水泄不通,佃户们被推搡着跪在最前面,瑟瑟发抖。

    陈克抬起头,看着州署门楣上那块写着景州府三个大字的牌匾,嘴角扯出弧度,摸了摸怀里那把刻着署字的铜钥匙,转过头,看向杜成安。

    “杜大人,去敲门吧。”

    “告诉方守平,景州的民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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