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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邻州忽有高贤至,风雨将临入此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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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5章 邻州忽有高贤至,风雨将临入此都 (第2/2页)

上面吹冷风了,下来喝杯茶,聊两句,你在上头我在下头,我仰着脖子喊,累的慌。”

    周德贵看着下面那个坐在破桌子旁自己泡茶的知府,心底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这种松弛,比拔刀还要可怕十倍。

    周德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护院,咬了咬牙,快步走下门楼,从旁边的一扇角门闪了出来,一路小跑来到陆文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草民周德贵,见过陆大人,两位将军。”

    陆文没看他,拿过一个粗瓷碗,倒满清茶,往对面一推。

    “坐。”

    周德贵硬着头皮,半边屁股挨着长条凳坐下。

    陆文嘴角挂起一抹笑容。

    “周老太爷的病好些了没有?上个月我托人送去的那支百年老山参,用了吗?”

    周德贵额头冒出冷汗,赶紧回答。

    “劳大人挂心,那支老山参用了,老太爷切片含着,这两天气色确实好了些。”

    “那就好。”陆文点点头,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老太爷年纪大了,入冬风寒要命,我前些日子从卞州那边弄了几副膏药,专治腰腿疼的,回头让方书吏给你送府上去。”

    周德贵双手捧着滚烫的茶碗,手心全是汗。

    “多……多谢大人。”

    陆文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周德贵的肩膀,指了指站在自己身后的那四个人。

    “老周,你回头看看,这四位,你都认识吧?”

    周德贵转过头,赵、钱、李、孙四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开口,但他们站在这里,就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

    “认识,认识。”周德贵连连点头。

    陆文伸出手,一一指过去。

    “老赵家的账册和护院名册三天前就交了,上个月他们家在城东的盐铺盐引到期,我昨天刚让人把续签三年的文书送过去,生意照做,一天没耽误。”

    赵升配合的拱了拱手,陆文的手指移向钱有余。

    “老钱,城南十几间商铺的税牌,我昨天批下来了,还做主减了一成的商税。”

    “孙先生,今年的田赋核下来比去年少了几两银子,我亲手批的,李家的货船要通关,我的朱砂笔一挥,畅通无阻。”

    陆文收回手,重新端起紫砂杯,盯着周德贵的眼睛。

    “老周,你看看这四位,都是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账册交了,护院遣散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谁家也没少一两银子。”陆文将茶杯重重顿在桌面上,“你回去问问老太爷,是这四位老哥哥傻,还是他周方年一个人聪明?”

    周德贵被这番话砸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这才开口。

    “陆大人,不是小人不配合,实在是老太爷拿不定主意,老太爷说周家在霖州扎了四代人,白纸黑字的地契都在,他怕账册交上去之后朝廷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周家几十口人去喝西北风,这账册,是周家的命根子啊。”

    陆文听完,不怒反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嘴角,盯着周德贵。

    “老周,老太爷怕的,是朝廷翻脸,还是怕我陆文翻脸?”

    周德贵张了张嘴,陆文身子靠在椅背上,声音冷了几分。

    “朝廷翻不翻脸,我管不着,但霖州这一亩三分地,盐引谁批?税牌谁发?商路谁管?我陆文在霖州当一天知府,你周家就少不了一口饭吃,我能保那四家平安,就能保你周家一如既往。”

    陆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每一下都敲在周德贵的心坎上。

    “但你今天,要是不开这个门,不交这个账,我陆文,就不好替你们说话了,到时候断了周家的盐路和商道,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陆文站起身,俯视着周德贵,“半炷香之后,你要是还不开门,我就不是坐在这喝茶了。”

    说完,陆文没再看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陈亮何玉二人。

    “等。”

    陈亮会意,猛的抬起右手,在腰间的刀柄上重重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街道上极其刺耳。

    何玉往前迈了两大步,庞大的身躯挡在角门前方,脸上一直挂着的油腻笑意收敛,一双小眼睛眯成两条缝,死死盯着门楼上的护院。

    那二十名卫所士卒齐齐往前踏出一步,门楼上的护院感受到那股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煞气,有人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周德贵连滚带爬的返回角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陆文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品茶,四位当家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就在半炷香即将燃尽的那一刻,周家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从里面缓缓推开。

    大门敞开,满头大汗的周德贵站在一旁,从门洞里走出来的,是一个拄着乌木拐杖的老者。

    七十多岁的周方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穿着一件棉袍,拐杖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走出大门,他没有先看陆文,而是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四位当家人。

    赵升和钱有余把头低了下去,孙长清嘴唇紧抿,李余则看向别处,没有人与他对视。

    周方年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幸,在看到这四个老友的瞬间,也消失不见。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干枯。

    “去,把账册和田契,搬出来。”

    周德贵如蒙大赦,带着家丁往院子里跑。

    陆文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模样,走上前虚扶了一把。

    “老太爷,外面风大,别受了凉,您深明大义,我陆文感激不尽。”

    不多时,两口装满账册和地契的大木箱被搬了出来,陆文招手让方书吏当场清点登记。

    周方年拄着拐杖看着那些账册,忽然转头看向陆文。

    “陆大人,账册交了,可是这护院的事……朝廷规矩一家只留二十个,剩下的三十多号人,都是跟着我周家吃了几十年饭的,逼急了他们闹出乱子,这笔账算谁的?”

    陆文转过身,看着那些满脸不安的护院,嘴角一扯。

    “老太爷多虑了,超额的护院按规矩遣散,但这遣散的人,如果愿意,可以去州署的卫所报名。”

    他指了指陈亮和何玉。

    “两位将军手里正缺人手,去了卫所,考核过关直接入编,管吃管住,按月发军饷,比在周家当护院只多不少。”

    周方年愣住了,他突然发现,这么多年的交往,自己始终没有看清楚陆文这个人,随即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回了院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拔刀,没有流一滴血。

    ......

    事毕,队伍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

    年纪最大的赵升凑到陆文马旁,压低声音问。

    “陆大人,您方才在周家门口说,日后替各家写折子向朝廷求情……这话,是真的,还是哄我们的?”

    陆文随着马背的颠簸,拍了拍肚子,笑眯眯开口。

    “老赵啊,我陆文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我贪财,怕死,最怕得罪人,折子我肯定写,可朝廷准不准,那就不是我能管的事了,朝廷要是铁了心抄家,我指定躲不掉。”

    赵升笑容一僵,陆文又是一笑。

    “不过朝廷没说,那我就还是霖州的知府,你们在霖州让我好办事,我就让你们好办事,只要朝廷的刀没落下来,这霖州的盐引、税牌,我绝不含糊。”

    赵升郑重的点了点头,陆文这种务实的自私,反而让世家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队伍走在主街上,路过一个巷口时,卖豆腐的老汉挑着空担子,冲着队伍笑嘻嘻的拱手,两个蹲在墙根下斗蛐蛐的半大孩子爬起来,冲着何玉喊了一声何大将军,何玉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两块糖丢了过去。

    霖州城,依旧太平。

    回到州署,陆文一进后堂,就把官帽摘下来随手扔在公案上,一屁股坐进宽大的太师椅里,闭上眼睛,用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扯着嗓子喊。

    “方书吏,泡壶新茶来,要今年新上的!”

    他还想闭目养神一会儿,前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名在前堂值守的年轻书吏,跑的连头上的帽子都歪了,手里紧紧捏着一张拜帖,神色古怪的冲进后堂。

    “大人!大人!”

    陆文睁开一只眼,不耐烦的骂道:“喊什么喊,天塌了?”

    “不是周家。”年轻书吏双手将拜帖呈上,“是有人从外地赶来,递了帖子求见知府大人,来人没带仪仗,只带了一名随从,现在前堂候着。”

    陆文一听外地来的,瞬间坐直了身子。

    “什么来头?”

    “是官府的人。”

    陆文松了口气,伸出手接过那张材质普通的拜帖,翻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工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味道,当他的目光落在最后的署名上时,眼睛眯了起来。

    景州知府,澹台望。

    陆文的手停在帖子上,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

    景州知府?永安二十六年的状元郎,那个因为得罪太子被贬到南地的硬骨头?

    陆文脑子里飞速旋转,霖州跟景州虽是邻州,但平日里公文往来都极少,更别提私交,眼下南地世家清查正处于风口浪尖,这个时候,景州知府不在自己的辖区里处理烂摊子,跑到霖州来做什么?

    陆文看着拜帖,心里隐隐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素未谋面的状元郎,这次来霖州,必然带着天大的麻烦。

    他叹了口气,这知府当的,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

    陆文站起身,从公案上拿起刚摘下的官帽,重新戴在头上,对着一旁的半身铜镜仔细扶正,然后低头扯平了官袍上的褶皱,将勒人的腰带重新系紧。

    “请。”陆文对着书吏吐出一个字。

    他绕过公案,迈着平稳的步子,朝着前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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