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座中粗茗分寒暖,袖底鸿书定重轻 (第1/2页)
霖州州署前堂。
霜风顺着半开的厅门直往里灌,吹的堂内那几盏青铜鹤嘴灯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走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方书吏快步走入堂内,停在横于正中央的红木长案前五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报人带到了。
陆文正了正头上的官帽,抬眼看向厅门外,一道清瘦的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前堂。
陆文眯起眼睛,目光在那人身上上下扫了一圈。
来人一身青灰色的棉袍,头上戴着一顶挡风的旧毡帽,腰间没有挂官印,身后只有一名穿着粗布短打的随从候在厅门外的寒风中,脚上那双布鞋的鞋面沾着土灰。
这身行头,比霖州州署里端茶倒水的书吏还要寒酸三分,活脱脱就是城里教私塾的穷先生出了趟远门,但来人的步伐沉稳,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分毫不差,那双眼睛清亮透彻,直视着公案后的陆文,没有丝毫闪躲与局促。
两人隔着一张待客的红木长案,对面而立。
身份对等,都是一州知府,但气场截然不同,陆文刚刚压服霖州世家,春风得意,一身锦缎新袍透着居高临下,而对面的男人,刚被景州陈家堵在门外,灰头土脸,一身旧衣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来人站定,抬起双手,在胸前规规矩矩的拢在袖中,微微躬身,先行了一个平辈的拱手礼。
“景州知府澹台望,今日冒昧来访,有事相求陆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韧劲。
陆文没有立刻起身,坐在太师椅里,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这才慢吞吞的站起来,双手抱拳,虚虚的回了一个礼。
“原来是景州的澹台知府,澹台老弟这般打扮,陆某险些没认出来,快请入座,方书吏,上茶。”
陆文脸上堆起一抹和气的笑,却未达眼底。
澹台望走到客座前,撩起袍角,在圈椅上端正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的笔直。
方书吏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从后堂走出来,托盘里放着两只半旧的粗瓷茶碗,将其中一只放在澹台望手边的方几上,另一只端给陆文,随后退到长案侧后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跟了陆文多年,太清楚自家大人的规矩,什么人喝什么茶,从来不乱,远道来的、拿不准深浅的、又或者来求人办事的,一律粗茶待客,这位景州知府穿的比跑腿的还寒酸,给口粗茶都算客气了。
陆文接过茶碗,掀开杯盖,对着碗口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珠子在碗沿上方骨碌一转,扫了一眼澹台望。
澹台望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茶碗,茶是陈茶,茶水颜色暗沉发黄,热气寡淡,水面上漂浮着几片碎裂的茶叶渣,升腾起来的热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的苦涩味。
明显是州署里平日用来打发下级官吏的下等货色。
澹台望神色未变,伸出双手,端起那只粗瓷茶碗,掀开盖子,将水面上的茶叶碎渣轻轻撇去,低头毫不犹豫的喝了一大口,苦涩浑浊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咽下茶水,他将茶碗稳稳放回方几上。
“多谢陆大人赐茶。”
陆文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本以为这位状元郎看到这杯粗茶会面露不悦,甚至拂袖而去,但对方不仅喝了,还喝的面不改色。
陆文放下茶碗,靠回太师椅的椅背上,换了个舒坦的坐姿,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澹台老弟客气了,老弟的大名,陆某早就听闻,永安二十六年的新科状元郎,文章写的极好,风骨极佳,后来被贬至南地,接了景州这个烂摊子,今日一见,果然是读书人的做派,沉得住气。”
陆文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手指搓着扳指,这番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都在拿捏身份。
澹台望没有理会这些言语上的机锋,他连夜赶路来霖州,不是为了争口舌之快。
“陆大人。”
澹台望没有兜圈子,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上,直视着陆文的眼睛。
“德书今日轻车简从赶来霖州,不为别的,只为景州的困局,德书走投无路,想请陆大人施以援手。”
陆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继续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示意澹台望继续说。
澹台望深吸了一口气,将景州发生的乱局,原原本本的摆在陆文面前。
“朝廷清查南地世家的旨意下达景州,景州八家大户,以城南陈家为首,公然闭门抗拒,德书昨日带人前往陈家庄园宣读清查令,陈家大管事陈克,站在门楼上,当众撕毁府衙告示,出言要挟朝廷命官。”
澹台望的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
“陈家那座庄园,外围的青砖围墙一丈五尺高,庄内至少六十多个青壮护院,这些人手里拿着白蜡杆木棍、铁叉,甚至还有军中制式的环首刀,他们居高临下,严阵以待。”
陆文停止了转动扳指的动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六十个持刀护院,这在南地任何一个州府,都绝不是一股可以小觑的力量。
“德书手里,只有二百名卫所新兵,这二百人,是德书上任后东拼西凑招募来的,连一件最下等的皮甲都凑不齐。”
“陈克在门楼上放话,若府衙强行破门,陈家六十名护院必定死战,不仅如此,景州其余七家大户同气连枝,陈家排在最末尚且如此嚣张,一旦陈家动了刀兵,那七家大户的护院齐出,足有五六百人,他们会煽动城外的佃户、家丁作为肉盾,逼迫府衙退兵,那些佃户租着世家的田,喝的水、借的种子、欠的债,全在世家手里攥着,他们不敢帮官府。”
澹台望双手握紧。
“陆大人,德书算过这笔账,若强攻,这二百名新兵对上五六百名持刀护院,必死无疑,更可怕的是,一旦见了血,刀剑无眼,兵马杀红了眼,分不清谁是护院谁是百姓,到时候,景州城内火光冲天,流血漂橹,为了查抄几本账册,要用一城百姓的命去填,这个责任,德书担不起。”
“但若退让。”澹台望的语气转冷,“朝廷的清查令就成了一纸空文,景州府衙的威严荡然无存,陈家今日敢撕毁告示,明日就敢公然抗税,那七家大户有样学样,景州就彻底成了世家的天下,朝廷追究下来,德书项上人头落地事小,景州从此法度崩坏事大。”
澹台望看着陆文,目光灼灼,声音压低了几分。
“德书给了陈家三日期限,如今三日期限已过去一天,景州府衙孤掌难鸣,德书知道霖州驻有精兵,陆大人手段高明,德书恳请陆大人,借兵景州,助德书镇压陈家,震慑八大户。”
前堂内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吹动窗棂的轻微声响。
陆文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的听完了澹台望的叙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掀开杯盖,再次撇去水面上的茶叶碎渣,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碗放回桌面上。
“德书老弟。”陆文叹了一口气,“你的难处,陆某听明白了,景州的局面,确实烂到了根子上。”
陆文身子前倾,双手压在桌面上,眼神里多了一抹无奈。
“但你来找陆某借兵,实在是找错了人。”
“你只看到景州八大户闭门抗拒,你可知道,陆某这半个月在霖州是怎么熬过来的?”
陆文伸出手指,指着后堂的方向。
“霖州也有八家大户,陆某为了收齐这八家的账册,整整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城西赵家在田产上做手脚,城南周家更是大门紧闭,老太爷称病不出,护院撕毁告示,这手段,跟你们景州陈家如出一辙。”
“陆某今天上午,亲自带着人去城南周家门外坐镇,耗了半个时辰,才逼着周方年把账册交出来,霖州这边的窟窿刚刚补完,底下那些老东西心里还憋着火,随时可能反扑。”
“陆某现在是如履薄冰,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别人家的事?”
澹台望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陆文见他不语,竖起两根手指,继续往下砸。
“退一万步讲,就算陆某手里有闲兵,这兵,我也不能借给你。”
“其一,《大梁律》写的清清楚楚,景州和霖州虽然相邻,但两州的军政事务互不统属,你景州的乱子,该由你景州知府上报朝廷,请调大军平叛,陆某若是私自调动霖州卫所的兵马跨州入界,这叫越权,朝廷的上折府不是吃素的,一本折子递上去,你我二人的脑袋都得搬家,这个罪名,陆某担不起。”
“其二,南地的局势,德书老弟你不是看不明白,京城那边,太子殿下连下重手,严侍郎下狱,钱氏产业被查封,平州那边已经开始抓人,烬州赵家更是在拼命招募青壮,南地三州风声鹤唳,世家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这个时候,任何一点火星子,都可能把整个南地烧成大火。”
陆文收回手指,靠在椅背上,不断揉着太阳穴。
“陆某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个时候,谁敢乱动?”
“陆某若是派兵去了景州,霖州空虚,霖州那八家大户趁机闹事怎么办?陆某若是帮你镇压了陈家,激起南地所有世家的同仇敌忾,这口黑锅,谁来背?”
陆文把话说滴水不漏,法理不合、局势不允许、自身难保,这三条理由,每一条都站得住脚,他不是在敷衍澹台望,而是帮景州,风险极大,收益为零,甚至可能惹火烧身,这种赔本买卖,他陆文绝对不干。
前堂内再次陷入死寂。
方书吏站在角落里,偷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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