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9章 旧书页里夹着五年光阴 (第2/2页)
细的刻纹。那是沈砚舟大学毕业时她送的礼物,在潘家园淘的,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
“这个你没扔?”沈砚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扔过。又捡回来了。”林微言把袖扣放在掌心,银色的光映在她的掌纹里,“沈砚舟,我不是没恨过你。我恨了五年。但上周顾晓曼来找我的时候,我发现我恨不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没放下。”她抬头看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一点湿润,“沈砚舟,我没放下你。这才是最可恨的地方。”
他向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后退。
“我不需要你原谅我。”他说,“我只想让你知道,我这五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在美国的出租屋里,墙上贴的是你修过的书页照片。我回国后接的第一个案子,是帮你家巷子口那家旧书店打商标官司。陈叔不知道是我。我不让他说。”
林微言愣住了。陈叔的旧书店去年跟人打了一场官司,对方抢注了“书脊巷旧书”的商标,陈叔差点被迫改名。后来官司赢了,陈叔说是“一个好心律师免费帮忙”。她问是谁,陈叔说“人家不让说”。
“是你?”
“是我。”
林微言攥着那枚袖扣,攥得很紧。银色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她想起陈叔那天在店里放了一挂鞭炮,说“老天有眼”。她想起陈叔说那个律师“穿得板板正正,说话一句是一句,像法庭上下来的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赎罪。”沈砚舟的声音很轻,“我帮你,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我想帮你。从五年前到现在,一直都是。”
工作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陈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微言,小沈,中午了,我煮了面。出来吃。”
林微言擦了擦眼角,把袖扣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她把铁盒放回抽屉,然后拿起工作台上那本《花间集》,翻到扉页。沈砚舟写的字还在——“微言手修,甲辰年春。”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乙巳年秋,书归原主。”
她把书递还给沈砚舟。“这本你拿着。我修的那本,修好了给你。”
沈砚舟接过书,翻开扉页,看了她加的那行字。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叔又在外面喊了一声。
“好。”他把书收进牛皮纸包,系好棉线,打了个十字结。这次他系的结和当年一样,线头藏在纸层里,从外面看不出来。
两人走出工作室。巷子里的青石板已经干了,槐花落了一地,被行人踩碎,花瓣粘在石面上,白花花的一片。陈叔在旧书店门口支了一张折叠桌,三碗面摆着,热气腾腾的。一碗上面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小沈的。”陈叔把那碗推过去,“你瘦了。多吃点。”
沈砚舟端起碗,没说话。他拿起筷子,把荷包蛋夹到林微言碗里。
“我不爱吃荷包蛋。”他说。
林微言低头看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颤颤巍巍地晃着,像一颗被戳破的秘密。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每次在食堂吃饭,沈砚舟都会把荷包蛋夹给她,说的也是同一句话——“我不爱吃荷包蛋。”
她拿起筷子,把荷包蛋夹回他碗里。“你现在爱吃也得吃。我爸说的,男人太瘦了扛不住事。”
沈砚舟看着她。她没看他,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陈叔在旁边笑了一声,缺了门牙的嘴咧开来,满脸的褶子挤成一团。
“这就对了嘛。”陈叔端起自己的碗,蹲在书店门槛上吃,“书要修,人也要修。修修补补,日子才过得下去。”
林微言没接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沈砚舟低头吃面,嘴角动了一下,很小很小。那是他在法庭上赢了案子之后才会有的弧度。
雨后的阳光照在书脊巷里,照在旧书店的木牌上,照在三个人围着的折叠桌上。面汤的热气升起来,和巷子里的槐花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味道。林微言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但她记得。五年前,她和沈砚舟在这条巷子里吃过很多顿饭,每一顿都是这个味道。
她吃完面,站起来收碗。沈砚舟也站起来,把碗摞在一起递给她。两人的手指碰到碗沿,碰了一下,又分开了。但林微言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是热的。
“下午我去潘家园。”她说,“有批旧书要收。你——”
“我跟你去。”沈砚舟把碗放回桌上,“我下午没事。”
“你是律师。律师怎么会没事?”
“我推了。”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只是把牛皮纸包夹在腋下,站在阳光里等她。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那道很浅的纹路。她忽然觉得,这五年他可能比她过得还不好。至少她有陈叔,有书脊巷,有修不完的书。他有什么?他有父亲的病,有顾氏的协议,有五年不能联系她的日日夜夜。
“走吧。”她把碗收进陈叔的店里,出来时背了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工具,竹起子、镊子、浆糊、宣纸,还有那枚袖扣——她没放回铁盒,揣在兜里了。
两人沿着书脊巷往东走。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大街。陈叔在后面喊了一声:“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林微言回头摆了摆手。沈砚舟没回头,但他说了一句:“陈叔,排骨多放点姜。她胃寒。”
陈叔哈哈笑了,笑声在巷子里弹来弹去。林微言加快了脚步,没让沈砚舟看见她的脸。
走到巷口,沈砚舟忽然停下来。“林微言。”
“嗯。”
“那三张钱,你收着吧。”
“我说了不要。”
“那不是给你的。”沈砚舟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雨洗得翠绿,“那是给修那本书的人的。她的手艺,值三百。”
林微言没说话。她从兜里摸出那三张旧版人民币,看了看。钱很平,压得像一张薄薄的宣纸。她想起五年前她把钱夹在书里找给他的时候,他说“太多了”。她说“我的手艺就值两百”。他说“那三百是买你下一本书的”。
五年后,他终于把这本书还了回来。连本带利。
她把钱收进口袋,没再推。“行。下本书修好了,给你留着。”
沈砚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眼睛里有光在动。“什么书?”
“还没收到。收到再说。”
她迈步走出巷口。大街上车流不息,喇叭声、人声、店铺的音乐声混成一片。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沈砚舟站在她旁边,肩膀离她只有一拳的距离。绿灯亮了,她往前走,他也往前走。两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迈出同一步,又同时停下来。
“你走路还是这么急。”他说。
“你走路还是这么慢。”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林微言别过脸,继续走。沈砚舟跟上去,步子放快了些。两个影子在人行道上交叠,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
他们都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五年的裂缝,不是一碗面、一本旧书、三百块钱就能填平的。但至少,他们又开始并肩走了。
这一次,谁也没有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