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赎罪之夜 (第2/2页)
貌更老的莽古尔泰:「早降子被巡抚禁了。」
「新办法不成,回到老办法便是。」
莽古尔泰一人独占一条凳,坐姿隐约可见当年威武,实则膝盖剧痛,只能以固定姿势缓解。
「什麽老办法新办法,今晚上当着我的面,把话全部说清!」
「多尔衮,你装什麽蒜呢?老办法是什麽你会不知道?」
」
「行,既然大家都想听,那我就重新介绍。」
莽古尔泰夺过多尔衮手中烟杆,往院子角落甩去,砸倒叠放墙边的十几只澡盆。
「这是新办法。」
莽古尔泰艰难挪动残腿,推动条凳,撞在香火台桌。
「这是老办法。」
「哐当」一声,台桌朝外的一面,落下块桌板。
坐得近的满人族老均手捂口鼻,起身躲到院中,与偷听的纳兰性德仅五步之遥。
少年凝神望去,但见板後有一空室。
从容量和隐约闻得的气味判断————
「是棺材。」
「养不活的孩子,统一送来赎罪祠,日夜侍奉【业衡】,直到伟大的灵器降下死亡!
」
莽古尔泰揪住多尔衮:「老办法你不满意,新办法你也不满意一哦,该不会是你向官府揭发,那晚才主动提出代替我去湖畔?你故意害早降子被禁!」
其他满人纷纷上前阻拦:「莽古尔泰,别说胡话!」
「多尔衮和你和我都一样,就算告到官府,我们的身份,怎样也不可能把太子殿下请来啊。」
「是啊,多尔衮虽说反对早降子,可我们一致的决定,他作为族长照样遵守。」
莽古尔泰冷笑:「高贵的多尔衮贝勒,怎会跟我们几个老不死一样?」
「最困难的时候,是谁抛妻弃子、扔下全族,侍奉巡抚家公子头也不回跑去四川?」
「又是谁辛苦当狗十年,两手空空的跑回来养老,反被你们这些个痴心妄想的,当宝一样捧成族长,把我踢下位?」
「你们不就是指望,孙巡抚不看狗面看儿面,念在多尔衮伺候孙世宁的份上,多给些优待麽?」
莽古尔泰摊手:「优待在哪?」
「这天下————就没有主子照顾奴才的道理!」
自死窑?
纳兰性德面色微微苍白。
他听泉州少林寺的老师父提过,很久以前,粮食不够吃。
许多百姓开凿洞窟,把家长无劳动能力的老人,送入洞窟等死,节省口粮养活自己和下一代,所以又叫寄死窑、老人洞。
到这里,纳兰性德再无法抑制热血:「你们还是人吗?」
望着门外骤然出现的陌生少年,院内族老齐齐愣在当场。
尤其莽古尔泰,方才还挥斥一众,把多尔衮骂得狗血淋头,眼下却浑身颤栗,开口结巴:「是是是————是哪位汉家官爷的的的的————的公子————奴才们有失远迎迎迎迎迎————
」
纳兰性德两手并拢,念了几句口诀,放出一发【凝灵矢】打碎莽古尔泰的拐杖。
「没人性的畜生。」
莽古尔泰摔倒在地,第一反应是连连磕头,哀求道:「奴才有罪,奴才有罪————不是官爷,是老爷!是修士老爷!奴才有罪————」
想来,莽古尔泰为暴脾气受过不少惩罚。
纳兰性德犹不解气。
可一想到,拿好不容易修成的力量对付这帮混帐,只会拉低自己的人格;
少年愈发无力,不再理会齐齐磕头的满人族老,果断离开院门。
爹,我尽力了————你也好,同族也好,和後金一道为世人遗忘吧。
纳兰性德脚步加快,只想赶紧离开这座满城。
谁知,身後却传来呼喊:「公子,公子请留步!」
是多尔衮的声音。
纳兰性德今晚第二次後悔,当初为何不选身法。
忍无可忍的他转身呵道:「别跟过来!」
多尔衮顺从站住,口中却道:「你可是纳兰性德————叶赫那拉·尼雅哈之孙?」
纳兰性德愣住了。
多尔衮却仿佛松了口气,拍着胸脯笑道:「两月前————我听贵人唤公子纳兰,归来後便四处打听你名————又往族里问了一圈,得知当年大事发生时,纳兰明珠未在辽东————纳兰明珠是尼雅哈的儿子,你年纪轻轻又姓纳兰,我大胆猜测,好在猜对了。」
纳兰性德皱眉道:「你————认识我父亲?」
多尔衮摇头:「我没有见过纳兰明珠,只与你祖父有交情。」
纳兰性德总算有了些期待感:「我祖父人如何?」
多尔衮喜笑眉开,正准备开口盛赞,纳兰性德神情一正:「说实话。」
显然看出多尔衮有意讨好。
多尔衮迟疑片刻,按纳兰性德的愿望,如实道:「才能平平,无甚建功。」
纳兰性德叹气:「我就知道。」
否则,他爹又怎会不讲家史,他这一支又怎能被大明朝廷遗忘,逃避追究。
纳兰性德摆手:「回吧,我对你们没兴趣了。」
「是,多谢公子。」
纳兰性德再次停步转身,疑惑道:「为何谢我?」
这时,莽古尔泰等几名族老也从院中出来,在多尔衮身後排成一列,一面流露由衷喜悦,一面哭得不能自已。
纳兰性德愈发糊涂。
多尔衮泣声下拜:「多谢公子————屈步造访,给我族希望!」
纳兰性德讶然:「我什麽都没做————」
「公子做的,比我族三十年做的都多。」
多尔衮泣笑道:「公子虽看不起莽古尔泰,却不知,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否则他又怎会决定,自死窑修成後,他第一个进————」
「提前送走一条条族人性命,谁的心不痛,谁不盼着早点躺进去,和他们一起?」
「值得吗————值得吗?谁没有对着【业衡】反覆追问?」
「直到今天,公子流有满血,却为太子伴读,岂不说明仙帝海涵,仙朝海量————」
「我等之罪,必有赎完的一日!」
「我等之後代,定将像公子————像公子一样,作为汉民,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大明的土地!」
纳兰性德呆愣当场,连话都忘了回。
他此行纯为寻访历史。
不曾想,光是来到这里,便能带来如此大的触动。
此刻,他仿佛听到两侧屋舍传来压抑的啜泣,连带着他的心也痉挛了几分。
「可我可我还不能原谅你们。
纳兰性德的话还没说完,莽古尔泰忽然扔下拐杖,被病痛折磨多年的膝盖最後一次爆发肌肉力量,撞开了少年。
下一刻,利爪贯彻莽古尔泰的身躯,大面积伤口撞出的内脏碎片,洒遍纳兰性德全身,使他呆呆听道:「捕猎开始。」
「人族的土地归海豹。」
「人族的血肉,同样归海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