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铁幕下的长安 (第1/2页)
雷霆号烟囱喷出的浓黑煤烟在海面上拖出笔直的轨迹,轮机舱里八台三胀式蒸汽轮机全功率运转的轰鸣声震得甲板都在微微颤动。
李易站在舰桥指挥室,左手按着檀木海图桌边缘泛白的指节透着力道,右手捏着刚刚译出的电报纸——苏定方从长安发来的第二封密报只有八个字:“玄武门闭,宫禁森严。”
窗外是快速倒退的闽浙海岸线,近海渔船上那些仰头张望的渔民面孔模糊成一片黯淡的色块。
李易收回目光,将电报纸凑到铜质煤油灯罩旁点燃,看火舌吞没字迹时才开口:“裴将军,距成山头还有多远?”
左臂还缠着绷带的裴行俭立即躬身:“启禀殿下,按当前二十四节航速,明日寅时三刻可抵达胶州湾外海。但……”
这位历经高句丽、吐蕃灭国战的老将犹豫一瞬,“广州水师提督吴守诚虽暂时退去,其麾下六舰仍在三十里外尾随。若逆党改装舰队真从成山头登陆,我等仅雷霆号一艘巡洋舰,恐难以同时应对海陆两面之敌。”
“谁说要硬碰了?”李易从怀中取出那枚鎏金怀表——表盖内侧蚀刻的微缩星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传令轮机舱,两时辰后开始交替关闭半数锅炉,让航速逐步降至十六节。同时给广州电报局发报,就说本太孙辐射病发作昏迷,急需入港医治。”
“殿下不可!”一直沉默侍立在舱门处的苏定方猛地抬头,这位玄甲军出身、在悉尼湾亲手格杀三名拂菻圣殿骑士的老将眼眶发红,“此去成山头海域水文复杂,逆党若真在那里设伏……”
“他们要的就是我急。”李易打断他的话,手指在海图上胶州湾的位置轻轻一点,“五姓七望布局十年,等的就是皇爷爷毒发、我远在南海的这个时间窗口。但你们想过没有——他们既要控制长安宫禁,又要调动改装舰队北上,还要在各道府州县同时发动,哪来那么多兵力?”
指挥室里骤然安静,只有舰体破浪的哗哗声透过钢制舱壁隐约传来。
李易转身看向墙上那幅用不同色线标注的《大唐疆域全图》,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钥匙,打开海图桌下方带密码锁的铁柜。
柜中整整齐齐码放着用油纸封装的文件袋,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天策三年密档:河东盐铁转运使崔琰贪墨案查抄实录”。
“天策三年。”李易抽出那份足足三指厚的卷宗,纸张边缘已经泛黄,“那时我刚向皇爷爷献上蒸汽机图纸不过半年,工部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表面上赞颂‘天工神物’,背地里却联合河东崔氏,在太原铁矿的焦炭采购账目上做手脚——他们以为我不懂账目,却不知道......”
他顿了顿,“却不知道格物院新制的机械式计算器,一个时辰就能核完三年的流水。”
裴行俭与苏定方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当年那场震惊朝野的大案的亲历者。
崔琰被抄家问斩,牵连河东道七州十九县的官员,最终却只查到三百万两白银的亏空——而据事后格物院审计司的复核,实际贪墨数额至少两千万两。
“那消失的一千七百万两去了哪里?”李易翻开卷宗某一页,上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银钱流向,“一部分通过钱庄洗成黄金,存进了拂菻人在威尼斯开设的圣殿银行。另一部分……”
他的手指停在几行被朱砂圈出的文字上,“化整为零,以‘义庄捐输’‘宗族修缮’的名义,流回了五姓七望在各道的田庄、矿场、船队。”
苏定方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这十年来他们一直在——”
“养私兵。”李易合上卷宗,声音冷得像萨武海深冬的海水,“天授六年陇西军械局失窃的,可不只是五千四百斤天工甲特种钢。同期失踪的还有三百支试验型连发步枪、十二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以及……”他从柜中又抽出一份较新的文件,“去年格物院兵器司上报‘因试射报废’的四十架马克沁机枪。”
裴行俭的脸色彻底变了。
作为在悉尼湾战役中亲眼见过马克沁机枪扫射威力的将领,他太清楚四十架机枪在近距离野战中意味着什么——那足以在半个时辰内歼灭一个整编卫的骑兵。
“但他们犯了个错误。”李易将两份文件并排摊开,“贪心太大,战线太长。既要控制长安,又想截杀我于海上,还要在各道同时起事夺权——五姓七望看似同气连枝,实则各家都有算盘。荥阳郑氏要的是海贸垄断,太原王氏图的是军权,清河崔氏盯着盐铁专卖,范阳卢氏想恢复科举前的九品中正制……”
他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已经开始泛起的暮色:“所以他们必须找一个能同时满足所有人野心的方案。这个方案就是——”李易转身,一字一顿道,“扶植一个傀儡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再以‘清君侧’之名除掉我和格物院,最后瓜分新政成果。”
“所以成山头的登陆舰队是幌子?”裴行俭反应过来,“他们真正的杀招在长安?”
“是,也不是。”李易走回海图桌,手指从胶州湾一路向西划过山东半岛,“如果我是逆党谋主,我会这样做:第一,在长安发动宫变控制皇爷爷,对外宣称陛下病重需静养,由‘忠心老臣’暂理朝政。第二,派一支改装舰队佯攻成山头,逼我率雷霆号北上救援。第三……”
他的指尖停在黄河入海口的位置:“在这里,安排真正的精锐私兵登陆。为什么?因为从黄河口逆流而上,经运河可直抵洛阳。而洛阳有什么?”
李易看向两位将领,“有去年刚竣工的天下第一电报总局,有连接关中、河东、河北三道的主干铁路枢纽,还有——”他顿了顿,“格物院设在邙山的第二兵器试验场。”
苏定方拳头攥得嘎吱作响:“他们想夺电报局控舆论,占铁路运兵运粮,再拿下兵器试验场获得最新装备……可殿下,这些逆党私兵哪来的胆量攻打朝廷要害?就算一时得手,各道府驻军难道会坐视不理?”
“如果同时有‘圣旨’呢?”李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离京前太宗皇帝亲赐的空白密诏,原本用于紧急时调动边军,此刻绢帛右下角已盖上了皇太孙金印,“你们说,如果逆党手中也有一份盖着传国玉玺的‘密诏’,内容是‘皇太孙李易勾结拂菻、欲行篡逆,着各道兵马勤王平乱’……”
裴行俭踉跄后退半步,撞在海图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位在战场上被拂菻开花弹炸断两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老将,此刻脸上血色尽失。
“殿……殿下如何得知?”苏定方的声音在发颤。
李易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指挥室角落那台半人高的电报机旁。
“天授十一年,皇爷爷五十寿辰。”李易伸手抚过电台冰冷的铸铁外壳,“我献上的寿礼之一,是格物院新制的‘千机锁’——一种用于重要文书封印的机械密码锁。当时皇爷爷很高兴,命内侍省将所有空白诏书、兵符、关防都换用此锁。”
他转过身:“但很少有人知道,每一把千机锁在出厂时,都会在核心齿轮组上刻一组肉眼不可见的微雕编码。这些编码对应锁具的序列号、铸造日期、甚至……”李易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单片眼镜卡在右眼,“经手工匠的工号。”
裴行俭猛然想起什么:“殿下是说,可以通过查验逆党所用诏书上的锁具编码,反向追查——”
“查不到。”李易摘下单片眼镜,“因为天授十二年三月,内侍省呈报丢失了三把千机锁。盗窃者手段高明,未触发任何机关,现场只留下一缕带有奇楠香气的丝线。当时刑部查了三个月无果,最后以‘保管不慎’结了案。”
苏定方皱眉:“奇楠香……这是岭南道贡品,长安城中能用此香者非富即贵。”
“不止。”李易走回铁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我让格物院化学司分析了那缕丝线的残留物——除了奇楠香,还有红珊瑚粉末、波斯玫瑰精油、以及微量的砒霜。”
裴行俭一怔:“砒霜?”
“长期接触砒霜的人,衣物上会沾染微量粉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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