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援兖 (第2/2页)
徐州各军已经备战数月,一旦军令落下,所有人都晓得自己该做什麽。
最後,由梁缵点军,共得步军七千五百人,分作五营,骑军二千五百人,以中军骑,飞骑和各营踏白为主。
随军另有工匠、医卒、车夫、牧夫与转运吏三千余人,大小粮车、军器车、药车共一千一百余辆。
到午时,第一批物资和人员已经在泗水码头上船了。
……
大军本定在午时出营。
可刚到巳时,彭城北门外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此前傅彤坚守兖州不是没有後果的,那就是随着兵力收缩城内外和外面的城寨,大量的北地游骑可以渗透南下。
这些北骑在兖州至徐州一线不断攻击兵站、据点和坞壁,使得大量闻讯惊慌的百姓和土豪,架着家当就南下徐州投靠。
自乱世以来,这几乎是此方土地上所有人的生存法则。
而这就尴尬了,当大军出城时,北面撤下来的百姓也正好在官道上。
北门外的官道只有三丈多宽,两边又被临时搭起的草棚、茶摊和牲口圈占去一截,两支人流迎面撞在一起,谁都走不动。
最先出营的两营步军只能把长槊、弓弩与行囊成堆放在路旁,自己坐在树荫下等待。
日头越来越高,甲胄被晒得发烫,许多武士解开领口,拿斗笠不停扇风。
有人掏出早晨发的炊饼和肉酱,坐在盾牌上慢慢吃,也有新军生怕接下来赶路没空吃饭,一口气把两日随身口粮吃掉大半。
负责这一营军需的老队头看见,气得拿刀鞘挨个敲过去:
「吃!全吃了!」
「最好连明日那份也吃乾净,到了滕县没补给,你便张嘴喝风!」
一名年轻武士嘴里塞着半张饼,含糊道:
「不是说沿途有军仓吗?」
「赶羚羊,你觉得你觉得,真打起来了,你觉得有什麽用?」
「一旦遇袭被包围,你能靠的就是你身上带的这点!」
「二里地有粮,那又如何?你照样饿死了!」
说完,老队头一把夺过他的粮袋,见里面只剩两张炊饼,脸色更难看:
「今日晚饭没你的。饿一顿,长长记性。」
附近武士都笑,年轻新军臊得满脸通红,却不敢争辩。
……
道路另一侧,车队的情形更糟。
一辆装重弩的四轮大车在转弯时陷进排水沟,右侧车轮歪进泥里,连带後面几十辆车全部停下。
十几名车夫把麻绳套在车辕上,喊着号子往外拖,两头挽牛却受了惊,一头拚命後退,一头只顾向前,险些把车辕从中折断。
在附近的骑大将王敬荛带着前军骑士从後面过来,看见那群人乱成一团,翻身下马,将铁枪往地上一插,指挥道:
「牛先卸下来。」
「後面的空车别傻等,能绕便从边上绕。来二十个人,把车上的弩矢先搬走一半。」
有军吏认出他,忙道:
「王使君,这车上有军器司封条,不能随意卸。」
王敬荛转头瞪他:
「榆木脑袋!」
「把军器吏叫来,当场数清。少一支箭,记在我王敬荛头上。」
在右军都督府整编徐州军的过程中,吸纳了大量徐州军的武士,其中王敬荛就是其中之一,而且官阶很高,是马武的副军,带领两营骑军加入梁缵的序列中。
而这军吏本身也是老徐州军出身,晓得王敬荛脾气火爆,再加上脸膛暗红,虬髯浓密,一发怒就更吓人了。
那军吏不敢再拦,赶紧带人拆封。
三百多束弩矢搬下以後,车身轻了大半,最後终於将大车从沟里推出来。
车队重新向前移动时,已经过了午时。
此时主力与辎重上船走泗水,骑军则走两厢,负责索敌。
……
为众军之前的是前军一千二百骑,分作三队。
王茂章领四百骑走在最前,负责哨探道路和北军踪迹。
王敬荛的四百骑落後五里,随时准备接应。
康保裔则领余下四百骑游弋在大军与前哨之间,护住传骑,也防着敌人从岔路突然插进来。
大军第一日只走了四十余里,这速度可说是寻常行军,如何像是是急着要救援兖州的。
这固然是梁缵听从周德兴的指示,另一方面就是舟船与军队一同行军,还是有诸多不便的。
泗水河道一直没有得到大规模的疏浚,所以有些地方堵淤严重,载重较轻的军器船还能前行,那些压满粮食的漕船稍微偏离航道,船底便会擦上淤泥,须得船工撑起长篙,岸上的纤夫再一齐拉动,才能慢慢挪出来。
所以直到酉时,主力才抵达彭城以北四十里的第一处兵站。
这座兵站是去年右军接管徐州後新修的,位置就在泗水东岸,原本只供往来传骑换马和小股军队歇脚,四周是一圈夯土矮墙,里面两排马厩、三座粮仓,再加一口水井,最多容纳五百人。
如今梁缵带着一万多人赶来,兵站自然塞不下。
前军便依着兵站向北紮营,中军列在河岸,後军与车营靠南。
工营到地方後先平整土地,再挖浅壕、立木栅,辎重车首尾相接围成一道车墙。
四十多艘船则在兵站西面的河湾里依次停靠,船首朝北,船尾以粗麻绳拴在岸边木桩上。
水军沿河上下各放出十艘哨船,又在河心拉起一道缀着铜铃的细索,防止北军夜里顺水放火船。
骑军比主力晚了近一个时辰才收回来。
王茂章直到天色擦黑,才带着前队四百骑进入营地。
他没有遇见北军,却在前方二十余里的一处废村里发现了十几匹被剥去马鞍的死马,还有七具屍体。
死者都穿着本地百姓的衣服,手掌却有长期持刀留下的硬茧,其中两人脚上穿的还是魏博军常见的圆头皮靴。
王茂章看过屍体,判断这些人应当是北军放出来的探马,遇上了另一股身份不明的武士,双方短促厮杀後,各自带走了伤者。
梁缵问道:
「能看出是哪一边赢了吗?」
康保裔摇头:
「看不出来。」
「地上血迹不少,往东、往北都有。村外还有十几道新马蹄印,踩得太乱,分不清哪一拨是哪一拨。」
王敬荛在旁听後,则猜测道:
「还有一种可能,是北军自己人杀的。」
「他们如今几镇合兵,河东、魏博、成德未必真能尿到一个壶里。几队踏白为战利品,半路杀起来,也不稀奇。」
梁缵点了点头,让军中掌书记将此事记入塘报。
之後,他又把三名骑将叫到舆图前,重新定下翌日哨探的范围。
王茂章依旧走中路,只准离主力二十里;王敬荛率部向东贴近山脚,重点查探山口与林地;康保裔则靠近河泽,保证泗水上的粮船不受袭击。
「今日一路连个北军影子都没看见,这不是好事。」
梁缵指着舆图道:
「我们万人出徐州,尘土隔五六里都能看见,北军的游骑不会不知道。」
「他们既不来窥探,也不来袭扰,说明要麽已经退回邹县附近,要麽藏在前头等着。」
王茂章笑了一声:
「让他们来,正好给兄弟们立功!我营里的那些武士早就饥渴难耐了!」
……
当夜,各营只煮了一顿粟米饭。
武士们走得虽然不远,却在烈日下晒了一整天,到了营地,又要挖壕、立栅、搬运粮械,所以饭一吃完,大多数人倒头便睡。
可军中依旧不敢懈怠。
每一面营栅外都派了暗哨,哨兵不点火,只伏在壕沟外的草丛里。营内各有三分之一武士披甲枕戈,一旦号角响起,半刻内必须列阵。
骑兵更是人不卸甲,马不离鞍。
王敬荛在营里巡到二更,见有两名骑兵把马鞍卸下来垫在头下睡觉,直接一脚一个踹醒:
「谁让你们卸鞍的?」
其中一名骑士睡得迷迷糊糊,道:
「马背磨破了一块,想让它歇歇。」
王敬荛举起火把看了一眼,那匹马的鞍伤果然已经破皮渗血。
他脸色稍缓,却仍骂道:
「有伤便去找兽医换马,谁让你自作主张?」
「今夜真有敌军摸营,你靠两条腿去杀敌啊?」
那骑士赶紧起身,将马牵去马营。
王敬荛继续往前巡,又看见几名徐州旧军出身的骑士围坐在车後,小声议论北军。
有人说河东沙陀骑兵人人身披铁甲,马也覆甲,冲起来地动山摇!
有人说成德军最会射箭,百步以外便能射中人眼;还有人说此次北军来了二十万,漫山遍野都是兵。
王敬荛听了一会,走过去问道:
「谁告诉你们北军二十万?」
几个人一看是老领导,立刻闭嘴。
先前说话的骑士硬着头皮道:
「之前出徐州时,逃难的百姓说的。」
「百姓看见多少人?」
「说是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连一千人和一万人都分不清,怎麽晓得是二十万?」
王敬荛冷笑:
「你们还是老武士了,旁人放个屁,你们也要接进嘴里尝尝咸淡?」
「赶羚羊,尽丢我老徐州军的脸面!」
几名骑士被骂得低下头。
王敬荛最後就撂下一句:
「如今入了大明军,都给我支棱起来,谁要是在战场上孬了,不用军法,老子直接把你们脑袋拧下来!」
他说完就走。
身後几人沉默片刻,也各自回到马旁,再没人敢乱议论了。
这一夜,营外没有出现敌人。
只有寅时前後,北面暗哨听到一阵马蹄声,可等骑兵出营查探,声音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多少人带着忐忑,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