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援兖 (第1/2页)
四日前,七月二十日,徐州,彭城北大营。
兖州的第一封求援军报,是寅时送到徐州都督府的。
送信的三名骑士从兖州出发时一人双马,沿泗水驿道昼夜南驰,过邹县以後,忽然遭到渗透至此的北军游骑截杀,三人中一人死在半路,另一人左臂中箭,只有为首骑士一路杀出,奔至兵站,由渡口坐船南下彭城。
尔後,一舟至徐,缇骑从码头直奔军府。
据兖州留守傅彤所报,兖州外围的中都、曲阜先後发现北军,人数无法确定,仅各色军旗便有数十面。
七月十五日,北军前锋越过汶水,十六日逼近兖州,先用骑军扫荡城外塘铺,又派步军在城北、城东修筑营垒。
到军报发出时,兖州城外已经有两处交战。
北军还没有四面合围,却正在派骑兵南下,试图切断兖州与徐州之间的泗水驿道。
徐州距离兖州数百里,一旦驿路被断,兖州便只能独守。
徐州都督府周德兴与副都督梁缵,急召另外三军军主,阎宝、张劼、马武三人。
……
三人到得很快。
阎宝是从自己军中点卯场上被叫来的,身上还穿着衣甲,而张劼、马武则是刚从家中赶来。
此时,都督府正堂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大舆图。
舆图是去年右军接管徐、兖诸州以後,由军中踏白、地方向导和工部测绘吏重新绘制的。
上面不只标着州县、驿道、桥梁和水口,就连沿途可供万人屯驻的坞堡,也都标出,非常精细。
周德兴站在舆图前,等三人落座後,直接道:
「兖州出事了。」
他将军报递下去,让三人轮流看。
等三人看完,梁缵拿起木棍,从兖州一路向南划过曲阜、邹县,最後停在滕县以北。
「北军来得比我们预料早。」
「而且他们没有只围兖州,前锋刚过汶水,游骑便已经放到邹县以南,这是奔着断泗水补给线来的。」
马武问道:
「军报上可说清楚,来的是哪一部?」
周德兴摇头:
「只认出魏博、成德的旗号,还有一些黑旗,应当是河东骑军。幽州兵有没有来,目前不知道。」
「当然,旗多不等於兵多,也可能是一营举了三五面旗,故意壮声势。」
张劼看了一会军报,道:
「也可能正好相反。」
「兖州的踏白只能看见前军,後面真正的大队还在汶水以北。如今数十面旗已经到了城外,没准来的有数万人。」
阎宝一直盯着地图,忽然问道:
「傅侯手里有多少人?」
梁缵答道:
「兖州本城有他本部七千,新军三千,还有州县厢军、工营和临时徵发的民壮。」
「若只守城,傅侯手里的兵够用。」
「怕就怕北军不急着攻城,只派步军筑垒围困,再以骑兵伏在南边等我们。」
这句话一说,堂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滕县、邹县之间。
那一带并非全是平地。
官道沿着泗水河道北上,东边有连绵低山,西边则多河泽洼地。
尤其峄山、邹山附近,道路被山势与河沟挤得极窄,大军若沿官道拉成长队,前後难以照应。
北军骑兵只要藏在两侧山後,等徐州援军的前部出了窄口,後部还没跟上来,便可突然截断中军。
所以马武当即就判断道:
「这就是围点打援。」
「兖州是饵,他们要打的是咱们!」
阎宝却摇了摇头:
「未必。」
「兖州是前线枢纽,城内有右军囤下的粮械,又控制汶、泗水路。北军若真能打下来,便能把防线从郓州推到徐州一线。」
「所以,他们围城是真,想打援也是真。能吃哪一块,便吃哪一块。」
一旁张劼点头道:
「所以更麻烦。」
「不救,兖州危,救,我军危。」
堂内一时安静。
周德兴没有催促,只背着手站在舆图前,看几人自己争论。
这也是他急召诸将过来的原因。
右军的探骑虽然早已过了兖州,可北地联军此次南下极为突然,前方消息断断续续,谁也说不准河东、成德、魏博究竟来了多少兵,更不晓得他们的主力现在藏在哪里。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犯错。
而且这事矛盾在哪呢?
那就是前线枢纽被围,有时候你什麽事不做,本身是一种高级的克制,是稳如泰山。
可你要是什麽都不做,那又犯了军中忌讳。
可以说,救和不救都不对!
这里面都是军一级大将,哪里不懂这个?但他们可以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可真正做决策的是周德兴,也是他背责任。
过了片刻,梁缵先开口道:
「兖州不能不救。」
「傅彤守得住一时,却不可能一直守下去。北军只要切断泗水道,兖州粮食虽够,草料、药材和箭矢也会越用越少。」
「更重要的是,兖州若被围而徐州不动,中都、曲阜乃至兖州那些新附军民,都会以为朝廷要放弃他们。」
「到时候北军不必攻城,只要四处招降,兖州那几个县自己就乱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对,那就是兖州的情况非常特别,作为投附地,又且只有两年,此地人心浮动,肯定是要有所行动来稳固其心的。
所以从这一点来看,梁缵说得这个理由几乎说服了在场几人。
於是,马武道:
「救肯定要救,只是不能沿着泗水上去。」
「当先出骑兵,把滕县到邹县两侧山口全部摸一遍。尔後主力船队在继续北上。」
阎宝皱眉,道:
「可北军游骑已经到了邹县以南,咱们的踏白一出去,必然与他们接战。」
「骑兵一打起来,便很难藏住主力行踪。」
梁缵则道:
「我们从徐州出兵,这件事本来也藏不住,也不用藏。」
「北军既然围兖州,就一定会在徐兖之间密布游骑。」
「与其费心隐蔽,不如把阵势摆足,让他们知道徐州主力已经北上。只要逼得北军从兖州城下分兵,傅彤那边的压力便能小些。」
张劼问道:
「若他们不分兵呢?」
梁缵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办了!咱们直上兖州,立营於城外,与城内呈犄角之势。」
「而若是敌军分兵南下,我军则壁於邹山!以守待攻!」
「陛下的御军已经离京,王大都督前部也在北上。我们不是非得孤军杀到兖州城下。」
「敌既想围点打援,我们也可以调动其兵,分而击之!」
「说到底,到底是谁吃掉谁,那要打过才晓得!」
此时,周德兴仔细权衡局面,终於开口:
「副都督说得对。」
「兖州肯定是要支援的,倒不是不信任傅彤守不住,而是要出兵稳定兖州人心。」
「敌军肯定是要来击援的,那也是正好,也看看那些北军到底是什麽成色!」
说完,他走到堂前,取出一枚令箭,直接道:
「梁缵。」
梁缵上前抱拳:
「末将在!」
「此番由你领军北上。」
「阎宝军抽步兵四营,张劼军抽三营,马武军抽两营,再配右军中军骑队、工营、医营,合马步战兵一万。」
「另给你运粮船四十艘,载二十日军粮;军器船六艘,装强弩、箭矢、震天雷。船走泗水,大军沿岸护送。」
「你接令後,就即刻出发!」
说完,周德兴又叮嘱:
「但军情虽如火,你到了滕县以前,最多也只准一日行四十里。宁可慢,不许乱。」
「每日紮营,先壕後栅,骑兵不归营,步军不得卸甲。天黑以前,各营必须收拢。」
「遇见小股北军,不准追。」
「尤其是北军骑兵,最会佯败诱敌,要小心敌军陷阱。」
梁缵认真道:
「末将会约束骑军。」
「嗯,你是宿将,用兵之道本不该我再说,而且你对大略看得也清,我点你出兵,就是我放心你!」
「谢都督,必不辱使命!」
然後周德兴就不说话了,仍旧站在地图前,没有动。
梁缵看出他还有忧虑,便问道:
「都督还有何吩咐?」
周德兴沉默片刻,道:
「你记住,你这次不是去和北军决战。」
「你这一万人很关键,若是能抵达滕县,兖州便多了一层屏障,若是到了邹县,北军便得分兵看你,这便如插匕在其腰,使其左右不得动!」
「可要是你这一万人有失,那不仅兖州救不成,徐州北门也就洞开了。」
「所以,军兴之事务必三思而後行!」
「军兴之事又得当断则断!」
「而这二者之间如何判断,就全看你临阵夺机!」
梁缵神情一肃:
「末将明白。」
「明白便好。」
尔後,周德兴将军议总结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後方,向陛下禀明军情。
……
当日,军议结束,彭城北大营很快响起了急促号角。
九个步军营先後封闭营门,各营军吏拿着兵册逐棚点名。
仓曹开启军库,成捆的箭矢、弩弦、盾牌与备用甲片被一件件擡出;粮料官则领着人清点炒米、干饼、腌菜和豆料,按二十日的数目装车。
马营里更是一片嘶鸣。
两千余匹战马被牵出马厩,兽医逐匹查看蹄铁、口齿与鞍伤,凡是腿脚有病、背脊磨破的马,一律留营,另从徐州官马监补入新马。
工营武士把长锯、铁锹、绳索、木桩分装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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