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帝王术 (第1/2页)
七月十七,第五日。
天还未亮,龙江教场已经火光通明。
飞豹、飞熊两军左卫在东,无当、金刀两军左卫在西。
一万六千战兵排成四座大阵,骑军牵马,步军持槊,四面军旗在江风中舒展开来。
阵後则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军器车、药车和牲畜,数千名工营武士、医卒、转运吏与车夫依次候命。
战马喷着白气,偶尔用蹄子刨地,密集的马头在晨色中起伏不定,不断有战马就这样直接将粪便拉在教场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臊味和粪臭味。
此时,不远处的江面上停泊着三百余艘大小船只。
运兵平底船靠近码头,运马船外侧加了高栏,船舱里舖满乾草与细沙。
更远处还有装粮、装甲械的货船,每一艘桅杆上都悬着所属军号,免得上船时又是一团乱。
赵怀安是卯时抵达龙湾的。
他没有带繁复仪仗,只穿一身便於骑马的明光甲,身後跟着郭从云、张龟年、赵六、豆胖子、诸公卿、兵部、大都督府诸官。
王进带四军将领迎上来,抱拳道:
「陛下,前部一万六千战兵、配属六千七百人,已完成点验,请陛下校阅。」
赵怀安看了一眼下方密密麻麻的武士,几乎是无边无延。
万余副铁甲映着簇簇火光,甲叶层层叠叠,寒光流转,如山涛拍岸!
那万千锋刃列如森林,点点银芒汇在一起,与天边将亮的鱼肚白相接。
数不清的旗帜猎猎狂响,数不清的盔缨赤红如焰,锵锵不绝,丛丛挺立,肃杀之气,沉如山岳。
这就是我的武士们,我大明的柱石!
这一次,赵怀安按住内心的喜悦,对王进大喊:
「好!」
「开始抽营。」
然後赵怀安便从木筒中抽出四支写有营号的竹签,飞豹、飞熊、无当、金刀各抽一营。
被抽中的四营立即出列,负责在赵怀安面前演武。
这些都是禁军中的精锐,大明武力的绝对核心,在各色旗帜和号角的调度下,变奏不同的战术。
赵怀安赏心悦目地看着这些武士激情澎湃,就算是再苛刻的人,都无法说出任何不满。
整场校阅持续了半个多时辰,四个营便在山呼万岁中返回列阵。
此时,日头升出江面,赵怀安站在将台上。
下面一万六千武士仰头看着他,看着他们无限崇拜的帝王!
赵怀安没有再讲什麽大道理,只是对下面喊道:
「你们是北伐第一部,也是朝廷派往汴州的援军。」
「是王师!」
「是我大明最忠勇的武士!」
「再多的话已无必要!」
「朕只有一句话。」
「此战,关乎社稷,关乎天下,但再大的使命在前,我也就想一句话!」
「活下来!朕与你们共饮这庆功酒!」
随後,赵怀安转头来到王进面前,亲手替他正了正肩上的披风,拍着他的肩膀:
「老王,你先走。」
「朕五日後追上来。」
王进笑道:
「臣先为陛下打前站。」
两人相视一笑,直至两人齐齐沉默,最後又重重点头。
兄弟的承诺,已无需再说!
……
辰时正,龙湾江面响起开船鼓。
第一声鼓,飞豹、飞熊左卫开始登船;第二声鼓,无当、金刀左卫上船;第三声鼓响起时,王进的中军大纛在旗舰上升到桅顶。
岸上留守军士与送行家眷被拦在两道木栅外,呼喊声仍越过人群传来。
「爹,回来啊!」
「二郎,莫逞强!」
「……」
徐温站在大舅子的身边,和他一并趴在船舷边,望着码头上数不清的人头,却怎麽也没找到家人,只能与所有人一样,向着那个方向用力挥手。
年轻的夏鲁奇则是兴奋地看着,把半边身子探出船栏,直到队头一巴掌拍在後脑,才老实缩回来。
江风渐强,船帆一面接一面张开,如盛开的木棉!
最前面的哨船先离开码头,随後是王进旗舰、骑军运马船、步军战船与看不见尾的辎重船队。
数百道船桨同时入水,搅碎满江晨光。
赵怀安站在龙湾岸边,看着中军大纛渐渐驶出视线。
……
王进所部离京以後,赵怀安并没有立刻返回清凉山,而是在龙湾码头徵用转运院的一间公廨,接连召见了郭从云、张龟年、王铎、袁袭等人。
前部虽然已经按期出发,金陵城里却还有十余万人要在五日内离京,所以人马、物资依旧一刻不停地转运着。
龙湾码头上,王进船队留下的马粪还没冲洗乾净,下一批船已经靠岸装粮。
此刻,赵怀安就在询问人马调度问题。
公廨内,董光第带着十几个转运司的要吏向赵怀安汇报如今的人马调度情况。
「陛下,王大都督所部三百一十七艘船已经全部离港,除去两艘运马船在出江口时碰伤船舷,暂时泊在瓜洲修补,其余船只都在依照水程北上。」
「第一批一百五十艘粮船已在前日先行,眼下已经过了扬州。」
「船上装粮九万四千余石,另有豆料、盐、酱、干肉和药材。照如今的水势,从淮口清口至徐州彭城,水路三百三十里,长则半月,短则七八日,全看吕梁洪那边的牵挽情况。」
赵怀安点头:
「後面的呢?」
董光第让人擡出屏风,上面用朱、黑、青三色标出了三路船队,朱色正代表刚刚出发的王进所部,而黑色则是标在了龙湾、石头城两处码头,最後青色就是皇帝陛下的御军了。
按照此前的规划,十万大军是按照三个序列出京的。
王进所部是第一序列,已经沿江东下,经瓜洲入运河北上。
第二序列由郭从云统领,飞龙、飞虎两军左右卫,以及飞豹、飞熊两军右卫,共二万四千骑军,定於七月十九分批登船。
飞龙、飞虎从龙湾上船,飞豹、飞熊右卫则从石头城下的军港启程,两支船队到瓜洲後合并北上。
第三序列是赵怀安亲领的中军,背嵬、捧日、天武、龙卫四军左卫,拔山、步跋两军左卫,共二万四千人,七月二十二出京。
御营亲军、百官行营、军器、医药、匠作与最後一批粮船都随这一部走。
现在董光第就是介绍第二序列情况:
「第二批是郭大都督的骑军主力。」
「随军的马匹一共三万一千七百余匹,其中战马二万六千余匹,余下是驮马、备用马与各军传骑。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运马船。」
「如此大规模的战马转运,是从来没有过的。」
赵怀安皱眉,问道:
「少多少?」
「少二百多艘。」
「不过转运司已经调了太平州的一些商船,只要将上层棚板拆去,也能临时改作马船。」
「只是这些江船舱口狭窄,一艘至多容纳十八匹马,还得多派马夫照看。」
赵怀安直接点头道:
「那就照这样先改。」
董光第立刻领命,旁边一名转运司吏员迅速记下,转身便往外走。
赵怀安又看郭从云:
「骑军上船以後,马怎麽养?」
郭从云上前一步:
「回陛下,每匹战马都有木栏隔开,腹下兜宽麻带船身颠簸之时,托住马身,防其倾跌折伤腿脚。」
「每日早晚两回,由牧卒牵至甲板走动舒展筋骨,若江面风平浪静,午後可再加一回。」
「倘遇风起浪涌,便不再引上甲板,恐战马惊惶失足坠水。草料饮水,皆随船备足。」
「臣原还想在泗州下船,沿运河北岸走到徐州,让战马活动筋骨,然後再重新登船。」
董光第听到这里,立刻摇头:
「不成。」
「泗州到徐州,沿途几处驿仓养不起三万多匹马。」
「如今虽是七月,沿路青草不缺,可精豆料不够。」
「骑军若在岸上走上几百里,只能从地方强征,如此,沿途百姓是断然负担不起大军过境的。」
郭从云皱眉,换了个办法:
「那就分几处下船,轮换着走。」
「过淮以後,沿途挑几处河岸宽阔的地方,每次下一卫。」
「走三十里,再重新登船。」
「不要全军一齐下去。三万多匹马一拥上岸,沿途州县光是补给就受不了。」
「到了徐州以後,骑军全体再休整,检查马蹄、鞍鞯和背疮,再多跑跑马,问题不大的。」
郭从云说完了,董光第想了想,觉得的确是个好办法,便点头赞同。
赵怀安这时才说道:
「战马是我军最重要的武备,断然不能有失的。」
「现在是七月,等投入战争大致就是秋时,这个过程是一定要养膘的。」
「所以,到了徐州後,郭从云你部就在徐州附近养马,之後从徐州驰奔到汴州大营汇合。」
郭从云抱拳得令。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在徐州养马时,会不会耽搁立功,这麽说吧,他这两万多骑士不抵达,决战根本是不会打起来的。
……
外面的码头却一刻也没有停下。
一辆辆粮车沿着临时铺出的木道驶到栈桥边,车上的麻袋被仓夫扛上肩头,再顺着跳板送入船舱。
负责点数的转运吏手里各拿一块木筹,每装十袋便在筹上刻下一刀,等一船装满,再由两名吏员分别核数。
运马船那边更加混乱。
战马不愿踏上狭窄跳板,许多马一见下面江水晃动便昂首後退,任由马夫如何拽缰也不肯向前。
只能说,整个码头都是热锅热油,一片鼎沸混乱。
赵怀安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中御军呢?」
董光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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