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身后事 (第2/2页)
,陛下阅完军就开拔了。」
杜氏虽然早知道金刀左卫要作为前部出征,可真正听到夫君说出开拔日期,人还是僵了一下:
「明日便走?」
「嗯。」
徐温一边应着,一边带着杜氏回後院,掀帘进屋後,先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一口喝乾,随後问道:
「家里还有多少钱?」
杜氏在旁道:
「现钱三十七贯,另有六匹绢,还有两张五十贯的飞钱。」
「另外一些杂七杂八的,还有我想给家里再雇个打扫的,这样也花去不少。」
徐温点头:
「嗯,老孙头到底年纪大了,再干杂役,也确实吃力。」
「毕竟是和我一并生生死死过来的,能养天年就肯定是要的!」
杜氏点头,她当年坚持要嫁给啥也不是的徐温,除了救命之恩,更是因为他的善良!
那边,徐温又问:
「我军中还有多少饷没领?」
「你上月拿回来的都在这里,哪里还有没领的?」
「有。」
徐温放下茶碗,笑道:
「此次出征以前,各军补发两个月行粮,还有安家钱。」
「虞侯比寻常武士多一些,合起来约有十二贯,明日发。」
杜氏疑惑道:
「夫君说这些是?」
「我打算盘个铺子。」
杜氏一愣,就听徐温继续道:
「城西织造坊外头新开了一条街,你可晓得?」
「晓得。」
杜氏道:
「前些日子听兄长家的人说过,那里本来都是荒地,後来工部扩了织造坊,又在旁边安置了一批军户、匠户,如今已经有不少商人过去租铺面了。」
「就是那里。」
徐温一拍大腿:
「我让老孙头去问过,一处临街的两层铺面,连後头三间小屋,开价九十贯。」
杜氏听完便皱起眉头:
「你让老孙头去问的?」
「嗯。」
「难怪这几日,他每日一早便不见人。」
徐温笑道:
「这老货虽然年纪大了,腿脚还算利索,脸皮也厚,去问这些事情最合适。换个精明年轻的,人家反倒防着。」
「你倒是会使唤人。」
「那不然养他做什麽?」
徐温话说得难听,可脸上却没有半点厌恶:
「老孙头跟我这麽些年,从诸暨一路到金陵,家里人又死在乱兵手里,鳏夫一个,真要把他撵出去,他还能活几日?」
「我嘴上骂两句,他也少不了一口饭。等过几年走不动了,就让他在前院里养老,看着咱们的孩子长大。」
杜氏看着他,眼神越发柔和了,夫君太良人了!
他就是嘴上不饶人,见了便宜也爱往前凑,平日里看着没个正形,可在要命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扔下过谁。
当年杭州城破,满城乱兵都在抢钱抢女人,徐温自己不过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军卒,却敢把她藏进死人堆里,又背着她走了十几里路。
後来逃难时,身边那些老弱妇孺一个接一个死去,徐温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是把最後一点粮留给她和他娘,还有老孙头。
还有徐温这个八岁的表弟,也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
当时这孩子在村里要饭,因为人呆呆的,尽受欺负,哪里像现在健健康康?
所以杜氏知道,徐温不是好人做派,却有一副好人心肠。
但杜氏还是心疼钱,问道:
「那铺子买下来,做什麽?」
「租出去。」
徐温道:
「咱们自己没工夫开铺,可杭州来的几个同乡正想在织造坊外做饭食、卖布头。」
「织造坊里如今有几千女工和匠户,每日都要吃饭,也总有人买针线、鞋袜。旁边又安置了纺户,一旦北伐打完,纺户只会越来越多。」
「那处铺子现在一年能租七八贯,过两年人多了,翻一倍也未必。」
杜氏在心里算了算:
「若九十贯买下,租钱倒还合适。」
「哪里是合适,是便宜。」
徐温撇嘴:
「卖铺子那户人家的儿子也在禁军,听说要北伐,怕男人死在外头,呆不住金陵,便打算卖了铺子回乡下置田。这时候急着出手,价钱自然低。」
杜氏听到这里,顿时沉默了。
因为她也是这样,而且比那女主人更惨的是,她的哥哥和夫君,都要去打仗了!
杜氏在大事上,向来听徐温的,便说:
「那一百贯飞钱要兑出来?」
「不兑。」
徐温摇头:
「飞钱拿去交割铺契,省得一串串铜钱抬过去。只是那铺子就不写在我名下了。」
「为何?」
「我此次出征,生死难料。」
徐温说得十分坦然:
「若写我的名字,真有个万一,徐氏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说不准会找上门来,扯什麽徐家产业不能落入外姓人之手。」
「虽说有朝廷身後册,可官司这东西,能少一桩便少一桩。」
「铺子写你的名字。」
杜氏怔了一下。
徐温看她不说话,奇道:
「怎麽,不愿意?」
「不是。」
杜氏低声道:
「夫君还是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要是没了夫君,就是一铺面又有何用?女儿和奚宝谁来抚养?」
徐温先是一愣,随後笑得前仰後合:
「我就晓得夫人离不开我!」
「呸。」
杜氏啐了他一口,可真是担心。
徐温却伸手握住她的手:
「放心吧,就写的名字!」
「以後有个铺面,总不至於带着女儿和那小呆子去街上讨饭。」
「而且,我也死不了!」
徐温收起笑容,难得认真道:
「陛下这次亲自北伐,若是打赢,河朔、河东都要纳入大明。」
「到时候商路重新通起来,金陵的丝绢、茶叶、糖都要往北走,北边的马、皮、药材也要往南运。」
「金陵往後只会比现在更盛。」
「这时候有人怕打仗,急着卖产业,那我便敢抄底。」
「那兄弟要是晓得自家媳妇这麽蠢,巴不得男人死在外头要卖产业,估计回来也是要和这女人合离的!」
「所以啊,男人就怕娶错媳妇!」
「而至於会不会输?」
「不存在的!」
「以我对军中实力的了解,这一次北伐,最差也是打过黄河的。」
说完,徐温就定下了这事:
「铺子的事,我明日让老孙头陪你去办。」
杜氏终於点头:
「不过只花九十贯,剩下的钱还是留在家里。」
「这是自然。」
徐温笑道:
「我本来还想拿十贯给你兄长。」
杜氏立刻瞪他:
「出征在即,你敢拿钱送兄长,他能把你吊起来打。」
「所以我才送小菜嘛!」
徐温一脸得意:
「送得轻了,显不出情分;送得重了,他又不收。」
「你做的杭州小菜最好,是亲妹妹的心意,他嘴上再嫌弃,也不能给我扔出来。」
之後两个小弟洗完脸进来,加上徐温母亲和老孙头,一家六口吃了晚饭,之後表弟还要背书,徐温就喊道:
「去去去,回自己那背。」
之後,徐温用差不多的理由,把其他人都支走了。
杜氏正从里面换了个头钗出来,见人都不在了,疑惑道:
「母亲、老孙他们呢?」
徐温嘿嘿一笑:
「他们哪没事的?」
「你也别忙了,快去洗洗!」
杜氏一愣,随後满脸通红,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别人,这才嗔怒:
「整日就想着这些下流事!」
话是这麽说,杜氏却又自觉地去旁屋打水了。
此刻,徐温舒坦地双手靠在胡床上,眯着眼:
「过年了!」
於是自然是一番大战,直到翌日天明。
而这一日,正是北伐军令下达的第五日,也是王进前军出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