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章 :夷夏 (第2/2页)
上就肯定是咱们人。
不是?不是也给你构建是!
所以赵怀安是认同袁袭说的这个部分!
但这个其实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毕竟人家也形成了自己的族群记忆了,你说是他们是汉人,他们就能认啊?要让他们认,除非你能把他们打散掉组织,吸纳进编户。
而要完成这样的同化吸收,不仅是要在军事上镇压一方,还要在文化和经济上持续的吸引力,所以此非数代之功不可。
而且这样的国族认同的构建也不是说没有後患的。
因为如果哪天北方的黄种游牧民族入关了,要是连你自己人都信大家是自己人,那人家入主中原几乎就没什麽胡汉之防的阻力了。
但还是那句话,面对已渐开启商业大变革的大明,北方的游牧民族注定是要载歌载舞的。
……
在袁袭说完後,礼部尚书裴鉶这时出列。
裴鉶出列时,殿中不少人都看向他。
因为今日这场夷夏之辩,他本就是最尴尬的人。
他出身安南,却久在长安,又归附赵怀安,官至礼部尚书。
若说华夷不可混,他自己便先无处安放;若说华夷全无分别,他掌礼部,又不能如此轻率。
所以裴鉶持笏道:
「陛下,臣愿言礼法。」
「夷夏之辨,不可废,也不可拘泥。」
「若废之,则中国无自守之道;若泥之,则天下无归化之门。」
「臣出自安南,按中原旧眼光,也算边裔之人。可臣少读经史,久居长安,受唐官,行唐礼,後来归大明,领礼部事。」
「若只论血脉,臣何以立於此殿?若全无夷夏之辨,臣又何以知自己当归中国之礼?」
他说到这里,殿中不少原本想看笑话的人,反倒垂下眼去。
裴鉶继续道:
「臣以为,所谓夷夏,根本不在部属,不在衣裳异同,而在三事。」
「其一,是否奉中国正朔。」
「其二,是否受中国法令。」
「其三,是否愿与中国百姓同为编户,同负赋役,同受赏罚。」
「能如此者,虽本为外族,也可渐入中国。」
「不能如此者,虽生於中原,若据州县、养私兵、抗王命、害百姓,也不过是中国之贼。」
听到上司竟然说这样的话,陆崇康忍不住道:
「若如此,胡人只要口称奉法,便可尽入中国?」
裴鉶看他一眼:
「陆侍郎,我说的是受法,不是口称奉法。」
「入籍,便要有籍册;从军,便要有军籍;居边,要有部帐;受官,要有考课;有罪,要能按律拿问。」
「若只是献一匹马,送一封表,便称臣纳贡,而朝廷便许其世领部众,私蓄甲兵,自署官吏,那当然不是归化,那是养虎为患。」
殿中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因为这事是比较敏感的。
在大明这边,就北方依旧是存在不少盟友的,除了辽东那些不怎麽成气候的杂胡部落,最大的就是平夏党项人!
如果在这种政策上话说得那麽死,就是你要对腹里的部落进行编户齐民,那势必就损害了这些党项酋帅的利益。
在如今北伐的节骨眼上,本就该是朋友搞得多多的,如何还能树敌呢?
所以,袁袭当即站出来,接过话题道:
「臣以为裴尚书此言极是。」
袁袭说着,又稍稍一顿:
「只是臣以为,这话还要分开说。」
「礼部讲礼法,兵部讲军制,户部讲籍帐,若只取其中一端,便容易伤事。」
「诸部与胡汉还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我军日後北伐,定是要与这些胡部联络的。」
「而这些北方诸部,有已入州县、与汉民杂居数代者;有依附边镇、以牧马输军者;有岁贡互市、仍听本部酋帅号令者。」
「以上这些岂能一概而论?」
「若已在腹里州县,吃大明粮,受大明法,却还自称某部某落,不肯纳赋,不肯听差,那自然要编户齐民。」
「若仍在边外,昔日与我有盟,今日为我牵制李克用、朱温,朝廷却忽然下令,要夺其部帐,散其族众,使其与寻常县户无异,那岂不是逼人家反?」
裴鉶点了点头。
他晓得袁袭这是替自己圆话。
毕竟非要搞什麽一刀切,将胡人编户,那北伐未起,先寒诸部之心。
而那边,陆崇康沉默片刻,道:
「袁尚书之意,是内外有别,归化有序?」
袁袭道:
「正是。」
「腹里之民,无论胡汉,皆遵我汉法;边地之部,代以本部落习俗。」
「如此,便是各居其所。」
你可以说袁袭说了答案,但也可以说他的答案是说了和没说一样,但不可否认,他这番话,照顾到了在场全部胡汉公卿。
而此时,王铎看着那边的陆崇康沉默不语,心中忽然明白了为何陛下不曾制止这个话题,要说陛下看不出这事会产生割裂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陛下需要在北伐前提前解决这个可能会炸开的大事,通过这种大讨论的方式,提前定调。
此前赵怀安在南方、乃至中原,其实都不需要如此谨慎,甚至胡汉问题也都是个伪命题,因为除了蔡、光这些淮西地方,南方诸地普遍都是以汉民为主的,至於那些山里的夷民就另外说了。
所以胡汉这个问题一直都不用多烦心,就和当年一样,南朝就不需要回答胡汉问题,而北朝的各方势力全都要对此大问题做题,要是答错了,身死族灭。
而现在,赵怀安将要北伐,那势必就要处理和北方各族的问题,你这个大明是一个纯汉人的王朝,还是如前朝一般,都能有我们这些胡人的一席之地?
不提前对此表态,就是在决战中胜了,也在北方呆不下去的。
只是王铎晓得陛下用意,却依旧决定後面安排此人外放。
这样的人,留在礼部清谈,倒是局限了,不如去北方看看,看看具体如何处理胡汉的矛盾。
……
赵怀安见双方都沉默了,这才问向陆崇康:
「陆卿还有话说吗?」
陆崇康沉默片刻,道:
「臣依旧以为,夷夏之防不可轻。」
赵怀安道:
「朕也没有说要轻。」
陆崇康怔了下。
赵怀安从御座上站起,然後走到陛前,对满朝文武说道:
「朕今日问诸卿唐兴亡,是为我大明开良方的。」
「因为唐遇到的问题,我们以後也会遇到。」
「只是,光吸取前朝教训,就能为我大明走一条通天路?就什麽问题也没有了?我看是不会的。」
「咱们论唐亡於宦官,便不用宦官;说唐亡於藩镇,便不立藩镇;说唐亡於胡人,便尽疑胡人。」
「天下事也没有这麽省力的?」
「所以唐之弊,只是我大明借监,却不是答案,顶多算是给我们排除了一个错误的。」
「至於胡汉问题,朕要说一句,或许後世也会争议。」
赵怀安看着殿中诸臣,认真道:
「那就是你们有点夸大了什麽是胡,也看小了,何为汉!」
「你们只要看海外番种,有黑皮肤、黄头发,各式各样都有,而你们再看我们这片土地,黄头发、黑眼睛,便可知道,这天下黄肤黑发之人,本皆我炎黄苗裔。」
「只是後面,有居中原者,有徙辽东、漠北、西域、南海者,有因兵乱而散,有因饥馑而走,有因旧国倾覆而入部落,久而久之,衣冠异了,言语异了,祭祀也异了,便被後人称作胡、称作夷、称作番。」
「你们也可以去查查典籍,就可知道是不是朕乱说。」
此时,熟於历史的学士陈岳,赶紧上前补充:
「陛下所言极对。」
「《史记》言匈奴,其先为夏後氏之苗裔;《魏书》,称拓跋鲜卑出自黄帝昌意之後;至於西羌,《後汉书》说其本出三苗,姜姓之别;党项羌,《隋书》亦言为三苗之後。」
赵怀安直接给陈岳比了一个大拇指,赞许道:
「学士,好记性!」
「所以你看,其实大家本就是同种的!」
「若只因其久在塞外,便一概视为外番,朕以为不妥。」
殿中诸臣皆静。
赵怀安继续道:
「当然,朕也不是说今日一道诏书下去,契丹、奚、回鹘、沙陀、党项诸部,明日便全是汉民。」
「人心凝聚不是这麽一蹴而就的!非三代不可看其效!」
「就像现在,他们有自己的部帐、语言、婚姻、首领、旧俗,已成一体了,便不能仓促捏合,轻则伤人心,重则惹其反。」
「所以,我们大明北伐後,就要向这些部落表明,我们皆是兄弟!」
「只是因为分开日久,回到我有夏之家,终需要时间。」
「於是第一代,先奉大明正朔,受大明约束。」
「第二代,是入我大明学识字,入军受律,设州县,置汉籍。」
「第三代,便是彻底重归一家,大家一起为大明服役纳税,读书从军!」
「到了那时,谁还来问他祖上是契丹、奚人、沙陀、党项?」
「皆是我大明子民!」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陆崇康身上:
「夷夏之防,要不要!」
「要!」
「但防的是异色之人入我中土,改文换种!」
「但切不可狭隘将别人认为夷!」
「那些明明和我们同一相貌肤色的,怎麽能是夷呢?」
众将默然,只有人群中几个蓝眼珠子的武人,暗自神伤,但当这番话是出自大皇帝陛下之口,他们此刻的想法是。
嘿,我是大蓝眼珠子的夷,那我非得多娶汉女,终究使我家成为地道的汉人!
到时候,我们家也是黄皮肤、黑眼珠!一口地道的汉话!
那才叫一个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