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章 :夷夏 (第1/2页)
陆崇康忽然提出夷夏大防之论,着实让很多人大吃一惊。
尤其是左相王铎更是皱眉,暗道此人泥古不化,不晓得时宜。
现在是什麽时候?现在是群策群力,准备北伐的关键时期。
你当朝廷里的这些公卿们不晓得唐之转折便是安禄山之乱?不晓得安禄山是胡人杂种?拥胡汉劲兵而反,几乎倾覆天下?大家不晓得吗?
可却就是没人提这一点,或言制度、或言吏治、或言财政、田土,为何?不就是因为在大明,这个问题同样存在吗?
你当大明是在南方起家,它就是一个纯粹的中原汉人朝廷呢?
从赵怀安起兵以来,麾下有淮西人、江淮人、蜀人、南方蛮夷、沙陀旧骑、回鹘商胡、南海诸族,还有大量归化武士。
甚至後宫之中,熹妃穆氏有胡人血统,夏夫人拓跋高玉更是西北族裔。
还有军中多少骑将,本就是胡汉杂处之人。
要是大唐亡於胡汉不分,那大明又算什麽?可要说大明要立胡汉大防,那军中的胡人武人该怎麽想?还跟你大明去北伐?
你没准都会将麾下的精锐武人往李克用那边撵,毕竟人家又是胡人,还行汉法!不比你大明有出路?
可要是如大唐一样,也说什麽是胡汉不分,那後面也肯定出问题,没有主体核心族群,真要是外族入侵了,谁替你守卫山河?
所以,这种问题非常敏感,无论从哪边论,都有後患,本就不该是在正旦朝拿出来说道的。
总之此刻王铎对陆崇康此人,是非常非常不满的,已经打算後面将此人外放,去地方上走走。
……
其实,陆崇康说完後,已经明显发现对面一列中,那几个胡人将领已经明显不高兴了。
而且不仅是武人,文人列中,他的上司,礼部尚书裴鉶,祖籍也出自安南,也很难说是纯汉,只是此时裴鉶似乎并无所动。
但出人意料的是,对於这种最能引起对立的讨论,赵怀安却没有阻止陆崇康,而是看着他,说道:
「你继续说。」
陆崇康伏了伏身,声音反倒稳了下来:
「臣当然不是说胡人皆不可用。若这般说,便是昧於史实,也负我朝诸军中许多有功将士。」
「臣所言者,是唐之制度,到了後来,已不能辨内外,不能明主从,不能使胡人归中国之法,反使中国趋胡人之势。」
「太宗为天可汗,诸部来朝,是大唐能制诸部。」
「可开元、天宝以後,长安胡风太盛,宫中胡旋,市中胡食,贵人竞衣胡服,边将多领重镇。」
「此本不足为大害,真正可畏的是,朝廷不但纳其俗,还以边帅为腹心。」
「安禄山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握东北重兵,麾下胡汉杂处,军中只知安禄山,不知朝廷。史思明继起,也是如此。」
「若只一个安禄山,臣不敢说这是胡汉之患。可安史乱後,回鹘助唐收两京,却纵兵剽掠;仆固怀恩本是有功之臣,後又引回鹘、吐蕃入边;吐蕃甚至一度入长安,立广武王承宏。」
「这些事,岂能真能轻忽一句,胡人也与中国同?」
陆崇康擡头,看了一眼殿中武臣:
「臣以为,唐之大患,正在於夷夏之防渐弛。朝廷以天可汗自居,胡汉杂用,似乎气象广大,可一旦中枢腹心衰弱,边地胡兵便先反噬。」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重:
「陛下,大明今日用外族兵、用归化人、用海商胡人、用边地诸部,臣不是说不可。」
「只是唐鉴在前,不可不慎。」
这话说完,殿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炭火轻响。
许多文臣微微点头。
也有人不动声色。
武臣那边,却明显有一股压着的火。
便是这时,忽有一昂臧武人从列而出,抱拳,朗声:
「一派胡言!」
王进侧目看去,见出列之人竟是郭从云,便也没有拦。
郭从云今日原本不想多话,只是看陆崇康这人妖言惑众,终於按不住心里的暴脾气,出列大骂。
也晓得自己有咆哮朝堂的风险,郭从云又连忙对赵怀安下拜,持笏道:
「陛下,陆侍郎这话,臣听着实在有些不顺耳,不是有意咆哮朝堂。」
陆崇康被骂了後,也不恼怒,而是恭敬问道:
「请郭帅教我。」
郭从云转身,叱责道:
「我不教你,我只问你。」
「安禄山是胡人,所以胡人可疑。那朱温是什麽人?」
殿中一静。
郭从云继续道:
「王仙芝、黄巢是什麽人?孙儒是什麽人?魏博那些杀帅逐帅的牙兵,又是什麽人?」
「他们都是胡人?」
陆崇康脸色微沉,却不退:
「臣说的是胡汉不分生乱,并未说汉人不作乱。」
郭从云道:
「那便是了。」
「作乱的是权臣,是乱兵,是拥地自雄之人,不是胡人的胡。」
「安禄山若只是一个跳胡旋的胖奴,他能乱什麽?真正让他作乱的,是三镇兵权,是河北财赋,是朝廷把范阳、平卢、河东的兵、马、钱、粮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若今日把这三镇给一个汉人,他一样能反。」
说到这里,郭从云看向赵怀安,抱拳道:
「陛下,臣是武人,说话实在是粗。」
「臣这些年在军中所见,从不问你是胡汉,不问你祖上是什麽,只问你临阵如何!」
「若一个胡人听令上阵,死在前头,臣便认他是兄弟。若一个汉人拿着朝廷军粮,临阵倒戈,臣也第一个砍他。」
「若国家用人若先问血脉,不问功罪,那岂不是乱了套?」
礼部班中又有人想说话,兵部尚书袁袭已经出列。
在大明体制中,军队相关的部门是兵部和大都督府,这两个还是侧重不同的。
说得简单些,兵部掌令,大都督府掌籍。
兵部在六部之中,管的是军政、徵调、边报、军令文书、武官考课、马政、关隘、驿传,以及大战将起时各军调发的章程。
可兵部尚书不是说想调哪支兵,便能调哪支兵。
他要先据边报拟议,入奏御前,得了陛下明旨,再把调兵文书发出去,所以兵部实际上是得皇帝的授权。
而另外一边,大都督府则是纯然的武官系统。
诸军营伍、将校履历、军籍名册、各营缺额、武官升袭、操练考核,多由大都督府掌握。
可大都督府也不能自行发兵。
所以真正战时,仍要由皇帝授印,临时命某人为大将军、都统、行营都部署,持节节制诸军。仗打完了,印要交还大都督府,各军也各归本籍。
然後军粮又在户部与度支,军器又在工部,战功要兵部核,大案还要刑部、锦衣社、皇城司盯着。
这便是赵怀安立制时所考虑的,军权相制,就是为了防唐末藩镇之弊。
所以袁袭此时出列,分量便很不一样。
他虽只是代表其个人态度,但必定在军方中代表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袁袭对上首的赵怀安下拜:
「陛下,臣以为,陆侍郎与郭帅各说中了一半。」
赵怀安道:
「哦?何意?」
袁袭道:
「唐之安史,不能简单归为胡人乱华。若如此,便把边镇、节度、募兵、财政、监察诸弊全遮了。」
「可若说族属、部落、边地旧俗全无干系,也是不实。」
「边军之所以危险,就在於它常常不是单纯的一支朝廷军队,而是一个地方社会。」
「范阳军中有汉兵,有胡兵,有奚、契丹、同罗、突厥、粟特诸部旧众,也有河北土豪子弟和亡命之徒。」
「安禄山非只是靠朝廷节钺节制胡汉,更是他能用边地赏赐、贸易、婚姻、义子、私恩,把这些人拢成自己的部曲。」
「所以问题不在胡,而在部曲化。」
「一个汉将若有私人部曲,一样可反;一个胡将若入国家军籍,受朝廷调发,子弟入学,军粮由国发,军官由兵部轮转,他何敢反?又何必反?」
袁袭说到这里,侧身指向殿外:
「我朝如今北伐在即,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李克用。」
「他是沙陀人,可他奉唐旗,身边也有大批汉官、汉将、汉民。」
「若我朝把北伐说成汉人讨胡人,那李克用只要反手立一面唐旗,便能把幽州、河东、成德、魏博那些胡汉杂处的百姓,全都逼到他那边去。」
「所以臣以为,北伐不论胡汉,而是争天下,定归一!」
「不然草原久非我汉人之土,而唐廷是胡人共尊之天可汗?现在唐奉命表於我大明,然後我大明就不要那些汉地之外的地方了?」
「而且就源流而言,北地草原那些胡人,祖上也莫不是汉人,难道只因在草原,就当胡人看待?」
「怕也是狭隘了!」
赵怀安眼中终於露出一点赞许,这正是他想听的。
想听的是什麽?就是那些黄眼睛、黑头发,就是外貌与汉人同的,又何必分什麽族不族的,直接就在源流上点名,大家都是炎黄子孙,是一体的!
不然为何海外的那些人都是黑皮肤?咱们都是黄皮肤?这不就说明,大家本就是兄弟,家人吗?
而且同肤色最好的一点就是,它在外表上形成不了种属的差异,就比如一个人是契丹人,可他要是换个发式和衣服,在汉地生活过一代,到他的儿子这代,你能分出他和汉人有什麽不同?
说明,只要肤色、外貌同,所谓的部落认同是完全可以被消化掉的。
可你要是黑皮肤、黄头发,那就难办了,你在人群中就是异类,谈什麽自己人,根本没人信的。
所以划分是要有划分,没划分如何有你我,没有你我,如何有凝聚?
可这个划分呢,又不能是狭隘的,至少是能扩充人口和地盘的消化,比如你这边只要是黄皮肤、黑头发,甚至只是差距不明显,那你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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