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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六章 :沸沸汹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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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百五十六章 :沸沸汹汹 (第2/2页)

河东。」

    「这话听着有理,可往深处想,便是他们已经被吴藩的花花之物给腐蚀了!」

    「再往後呢?」

    「等赵怀安正式登基,天下诸州纷纷奉表称臣,吴藩货物又继续从三会海口涌入幽州,咱们藩中士人、商贾、武士,都会觉得南面那个新朝才是天下大势。」

    「到了那时,若赵怀安遣一使者来,带着钱粮官印,说愿封兄长为燕王,让兄长去金陵做富贵闲人,兄长受是不受?」

    李匡威皱眉:

    「我有大志,岂会受他封?」

    李匡筹道:

    「兄长自然不受,可下面人呢?」

    「他们会觉得,为何不受?」

    「既然天下已定,为何还要随咱们在幽州苦熬?」

    「兄长,这才是祸源啊!」

    「我河朔三藩为何能百年割据?不就是因为割据要比一统过得好?可要是反过来,这还能成吗?」

    李匡威沉默了。

    那边,李匡筹又道:

    「不与吴藩交联,藩内固然穷困。」

    「可大家都穷,反而人心单纯。」

    「武士只认兄长发的饷,商贾只会攀附兄长给个门路,士人也只能在幽州效力入幕!」

    「这就叫利出一孔!」

    「而若是这个孔外还有一孔,下面人心岂能不乱?」

    「这山望着那山高,一旦那赵怀安给藩内小人封官许愿,兄长这位如何做得安稳。」

    「所以宁愿大家一起穷,穷,心就定当了。」

    可以说,这番道理是真正打动李匡威的。

    作为一个统治者,李匡威最在乎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的权力。

    任何威胁和动摇他地位的人和事,永远是排在第一序列的。

    而他弟弟说的对,割据藩镇最重要的是什麽?是封闭!

    要是晓得外面的世界那麽好,真有地方能让人过得像个人,那治下的那些牛马如何还能安安做饿殍?

    其实李匡威也是懂这个道理的,所以他才将吴藩的商人全部都集中在兵粮城做贸易,而不使得他们在幽州乱走动。

    但谁也没想到,这仅仅是开了一个口子,就会引发如此多的後果。

    真是风起於青萍之末!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第二日,李匡威下令发兵三会海口兵粮城,公开宣布与吴藩决裂,称赵怀安受成都伪诏,乃篡唐之贼,凡吴藩使者、商贾、货物,一律抄没。

    只是他没想到,他的好兄弟李匡筹当面说一套,背後就暗中派人通知了兵粮城里的吴藩使者。

    只能说,他的这个好兄弟,也挺不是东西的!

    但无论如何,当幽州兵马抵达时,吴藩使者、帐房、船队核心人员已经浮海而走了,只留下幽州兵隔着大海,在那大喊大叫。

    可人来得及走,货物却带不走。

    於是,兵粮城里堆积如山的盐、茶、布、药、铁器、纸张、瓷器、糖霜、铜钱,全都落入幽州军手中。

    这些人冲入仓场时,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物资,眼睛都红了,随後便是欢声如雷。

    李匡威听闻使者逃走,心中虽有些不快,可听说缴获如此丰厚,便也很快舒心。

    只是他不知道,从这一日起,幽州只能独抗越发上升的河东军了。

    ……

    魏博那边的态度更简单。

    乐彦祯之所以吞并郓州,就是为了与南面越发膨胀的保义军形成缓冲带。

    所以当赵怀安称帝的消息传到魏博时,他几乎是立刻公开反对成都遗诏,称赵怀安矫诏篡逆,不足为天下主。

    乐从训更在军中放话,说江淮兵若敢北上,魏博牙兵必教他知道河北不是南方水乡。

    但河朔三藩中的成德则选择观望。

    成德节度府的文书写得最圆滑,说成都遗诏真伪未明,长安天子尚在,河北诸镇不宜轻易表态。

    说白了,便是谁也不得罪。

    成德既不想得罪已经势大的赵怀安,也不想在魏博、幽州都反对时独自站出来称臣。

    ……

    可当同样的消息传到淄青时,这里才叫一个愁云惨澹。

    只因此时淄青节度使王敬武已经病入膏肓。

    他躺在节堂後宅,原先虎一般的身子瘦得只剩下个架子,脸色泛着病黄,只呼吸一口,额头便大把流着汗。

    赵怀安受唐帝遗诏的消息送到榻前时,王敬武只让人念了一遍,便闭上眼睛。

    许久後,他让人把刘鄩放出来。

    刘鄩此前正被关在狱中,原因并不复杂,就是因为王敬武猜忌他。

    他既猜忌刘鄩太能干,太得军心,更猜忌此前赵怀安对刘鄩的赏识,使得这人起了二心。

    可当王敬武的生命走到最後时,他想来想去,能辅佐儿子王师范的,偏偏还是刘鄩。

    刘鄩被带到病榻前时,已经换洗一番,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显然在狱中也是吹足了冷气。

    而当刘鄩擡头看到瘦骨嶙峋的王敬武时,千般委屈和不甘全消散了,只叩首道,悲戚道:

    「使君,如何这般样子了?」

    王敬武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刘鄩,我如此待你,你恨不恨我?」

    刘鄩低头:

    「末将不敢。」

    「不敢,便是有。」

    刘鄩沉默。

    王敬武道:

    「好,有就对了。」

    「我若无故关你,你还说不恨,那便是奸人。」

    「你恨我,却仍来见我,说明你心里还有忠义。」

    这一下,刘鄩眼眶终於红了。

    王敬武让人扶自己靠在胡床边,喘了很久,才道:

    「我快死了。」

    「而我最中意的继承人已死在临淄,只能将位留给师范了,可他太年轻,在如此虎狼环伺的地方孤零零坐在那位置上!我不敢啊!」

    「我今日放你出来,你应该也晓得,是的,我想将师范和我王氏的基业托付给你!」

    「你若能辅佐他,使王氏保住淄青,我在下面必为你祈福万安,可你若负他,我在地下也不会放过你。」

    刘鄩重重叩首,哽咽道:

    「使君知遇之恩,虽有猜疑,亦是人主常情。」

    「刘鄩愿辅佐少主,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王敬武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好。」

    他说完,笑道:

    「我还有些父子话要说。」

    刘鄩明白,立刻退了出去。

    此时,屋中只剩王师范。

    王师范十六岁,站在榻边,眼眶通红,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敬武看着这个儿子,心中既怜惜,又不放心。

    「师范。」

    「父亲。」

    「你记住,驾驭人,最要紧的是晓得他们是什麽人,想要什麽。」

    「人的性格和所欲,就是他的弱点。」

    「刘鄩忠义,你就待他以敬。」

    「你敬他,信他,他必以死报之。」

    「若有人贪财,你便给他财,也捏住他贪财的把柄。」

    「若有人好色,便使他沉於声色,不叫他染兵权。」

    「若有人好名,便给他虚名,让他在虚名里替你办事。」

    「若有人既有才,又无所欲,那就要小心。」

    「这种人,要麽是真圣贤,要麽是大奸雄。」

    王师范含泪点头。

    王敬武喘了几口气,又道:

    「至於赵怀安……」

    王师范立刻擡头。

    王敬武叹了口气,怀念道:

    「当年我初见赵大,就看出他非常人,哎,罢了!」

    「上表称臣吧!」

    王师范一怔,再又确定了一遍:

    「父亲?……」

    「称臣。」

    王敬武非常坚决,刚要继续说话,却喘不上气,咳嗽了一阵後,舒过了气後,才道:

    「咱们淄青是挡不住吴藩的。」

    「所谓气势如虹,只可为臣,不可为敌!」

    「所以你上位後,要立刻遣使,向吴王奉表称臣,贺他受命。」

    「而只要赵大能同意,你反而可以藉此压制藩内的那些桀骜武人!」

    「这就是借外压内!」

    王师范恍然,为自己父亲的权谋而叹服,可他又想到了一个可能,遂问:

    「可若保义军真派人来夺权呢?」

    这一刻,死气沉沉的王敬武,眼神直接就阴了下来,然後直接一把抓着王师范,指甲都掐在了肉里:

    「那就杀!」

    王师范惊恐地後退,却被王敬武死死拽住:

    「你要记得,这是我的基业,是我毕生心血,你是我的儿子,就要为我守住这份基业,不要让我在下面蒙羞!」

    王师范连连点头。

    那边,王敬武深吸一口气,缓道:

    「以我对赵怀安的了解,你称臣,他一定是会同意的,因为此人非常现实,有一步的好处就做一步的事!」

    「所以,他多半也不会派人来淄青夺权,因为这是把咱们往北面推!」

    「可要是真来管了,你便杀了来使,同时与魏博结盟。」

    「总之,赵大让你跪便跪,叫便叫,可要是夺我王家基业,那就和他往死里干!」

    王师范泪水终於落下。

    也不知道是为谁哭的!

    但王敬武并不管这些,他握住儿子的手腕,认真道:

    「如此,我就把淄青交给你了。」

    说完这,王敬武似乎耗尽了力气,慢慢闭上眼。

    王师范跪在榻边,不敢哭出声。

    外头,刘鄩站在廊下,听不见里面细话,却听见王师范压抑的啜泣。

    他擡头看向外面。

    天下汹汹,旧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天命已经升起!

    而他们这些人,该何去何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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