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寻闲 (第1/2页)
翌日休沐,秋阳正好,姜昭换了便服依约去了城南瓦舍。
还隔着一条街,锣鼓声就过来了,一阵紧一阵松,中间夹着一声接一声的叫好。
街口卖炒栗子的妇人支着一口大铁锅,拿铁铲翻着黑砂,嗓门比锣还亮:
“新出锅的糖炒栗子——甜到心里头喽——”
瓦舍门口一排高杆挑着招子,风一吹,红的绿的一齐翻。
张惟明站在招子底下,一身月白直裰,袖口折得齐齐整整,仰着头一面一面往下看。
秦墨站在他旁边,眼睛半眯着,嘴唇轻轻动。
“姜兄。”张惟明先瞧见她,拱了拱手,“秦兄方才看了一遍,这一排招子上的名目,已经背下来了。”
“背下来了也看不懂。”秦墨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小儿相扑,是小孩子相扑,还是相扑的那个人名叫小儿?”
姜昭也答不上来,只好笑。
裴湛从街口那头过来,今日一件素青的直裰,手里捧着只油纸包,纸包口冒着热气。他走到跟前,先把纸包递给姜昭:“方才那锅刚出的。”
栗子烫手,壳子炒得油亮,一掰就开。
姜昭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又把纸包往张惟明那边递。
张惟明摆手:“我不爱吃甜的。”
说完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谢兰台到得最晚,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扇子照旧拿在手里,走路却跟往常不大一样,一步一步踩得格外实。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竹青色圆领袍,摇一把洒金扇,笑眯眯的,老远就冲这边拱手。
“陆兄?”姜昭讶道。
“表哥昨夜说今日要来瓦子,我当他发了热,说胡话。”陆时予把扇子一合,“他这辈子进瓦子,统共两回,两回都丢了鞋。我想着他一个人来,第三只鞋怕也保不住,只好跟来看着。”
谢兰台面不改色:“今早出门前,鞋带叫书童缠了三道。”
裴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三道?”
“有备无患。”
“表哥头一回丢鞋,是叫人踩掉的。”陆时予凑到姜昭跟前,压低了声音,压得谁都听得见,“第二回是自己看杂剧看入了迷,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散场的时候,鞋还在凳子上,人却走了。”
“那一只后来找回来了!”谢兰台道。
“是惟明找回来的。”
张惟明剥着栗子,头也没抬:“在凳子底下。”
陆时予笑出声来,转过脸冲着他,扇子往他那边一点:“惟明,你们五个约着来玩,也不叫我一声?”
张惟明无奈道,“不是我不叫你。你前日说吏部这几日核考课,脚不沾地,我便没去搅扰。”
“核完了。”陆时予笑得眼睛弯起来,“昨夜核到三更,就是为了今日。”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从张惟明手里那只纸包里拈了一颗栗子。
张惟明没拦,只把纸包的口子往他那边偏了偏。
姜昭勾了勾唇道,“那就六个人。走吧,相扑在最里头那座棚。”
最里头那座棚最大,四面围着朱漆栏杆,正当中一方高台。
台下的长条凳早坐满了,后来的只好站在栏杆跟前,挑担歇脚的汉子、扯着孩子的妇人、几个穿襕衫的监生挤在一处,后头还有人不断往里钻。
他们六个挤到台前,站得歪歪扭扭。
谢兰台和秦墨在偏左、稍靠前的地方,两个人都伸着脖子。
姜昭站在当中略靠前,裴湛在她左手边,落后半步。张惟明在她右手边,陆时予挨着张惟明。
台上两个艺人已经扭在了一处。
一个又高又壮,肚子里大约塞了什么,鼓得像扣了口锅,每走一步肚子先晃三下。一个又瘦又小,被他一路推到栏杆边上,两只手合在胸前,冲台下作揖讨饶。
壮的那个抡起胳膊,瘦的一缩脖子,抡了个空。
壮的又拿肚子去顶,瘦的往旁边一闪,那一肚子结结实实顶在栏杆上,“咚”的一声。
秦墨看得极认真,扭头问谢兰台:“这一下,算谁赢?”
“算栏杆赢。”谢兰台道。
陆时予笑得扇子都拿不稳了。
姜昭也笑,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掉回了纸包里。
壮的那个揉着肚子,张开两条胳膊,一步一步把瘦的逼进台角。眼看要被抱住,瘦的忽然往下一矮,从他两腿中间钻了过去,攥住他的腰带往上一掀。
壮的那个整个人翻了过去,四仰八叉摔在台上,头上那个发髻飞了出去,在半空里转了两圈,落进了台下的人堆里。
满棚子的人轰地叫起好来,后头的人看不见,拼命往前挤。
人群往前一涌。
姜昭叫右边一个汉子的肩膀撞着,身子往旁边一歪。
她下意识抬手,掌心压住胸前的衣襟,胳膊肘收紧,挡在身前。
从旁人那里看过来,不过是怕挤乱了衣裳。
几乎同时,左边有一只手隔着袖子扶住了她的胳膊,往里一带,把她带回了栏杆跟前。右边另一条胳膊横了出来,挡住了挤过来的那一片人。
左边的袖子擦过她的肩头,带过来一缕气息。
松脂的清冽,混着雨后草木似的一点清气。
是熹微。
她熟悉这个味道,肩上那股绷着的劲,不知怎么就松了下来。
她抬起头。
平日里并肩走,她从没留心过这个。这会儿站得近,一抬头先看见的是他的下颌,再往上,才是他的眉眼。
这人怎么长得这样高。
裴湛正低下头来,大约是要看她站稳了没有。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处。
台下还在叫好,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个丢了发髻的大汉在台上满处找他的头发。他们两个谁也没出声,就这么对看了半拍。
姜昭先把眼睛挪开了,看回台上。
那大汉正捂着光溜溜的脑门,冲台下作揖,求人把发髻还他。
裴湛扶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松开了。
他直起身,往后退回那半步,这才看见她另一边,张惟明正把横出去的胳膊收回来。张惟明低头看了看姜昭,见她好好的,便顺手理了理袖口,又抬头去看台上了,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裴湛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台上,瘦的那个把发髻从人堆里讨了回来,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还给大汉。大汉一把夺过去往头上一扣,扣反了,发髻朝后,像脑后长了个瘤。
棚子里又炸开一阵笑。
裴湛也笑了,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叫这一笑冲散了。
陆时予站在张惟明身侧,从头看到了尾。
他看见姜昭叫人撞歪的那一下,张惟明的胳膊已经伸出去了,连想都没想。挡住了又低头看一眼,确认没事收回来,接着看戏,一气呵成,像做过许多回。
他知道惟明在书院有认识新的好友。
那几年的信里,提过不止一回。
可信里读到的,跟眼前看见的,不是一回事。
这些年,他们已经熟到不必想,手就伸出去了。
台上的大汉终于把发髻扣正了。
陆时予跟着众人笑了一声,扇子摇了两下,又慢了下来。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棚外退。谢兰台走出栏杆,先低下头,把两只脚看了一遍。
“都在。”
“表哥这一趟,算是赚着了。”陆时予拍着他的肩膀,“回去该给书童加月钱。”
出了相扑棚,几个人顺着棚与棚之间的过道往前逛。
过道很窄,剃头匠支着凳子一手按着客人的脑袋,一手跟隔壁卖草药的老婆子吵嘴。卖花的小姑娘挎着一篮金黄的菊花,挨个往人跟前递。
走到一棵老槐树底下,前头围了一圈人,有人敲了一下小锣,跟着一阵哄笑。
陆时予先钻了过去,回头冲他们招手。
树底下摆着一张旧方桌,桌后的木架上夹着几张纸条。
桌前站着一个艺人,四十来岁,一双笑眼,青布衫洗得发白,手里一副檀木拍板。脚边蹲着个七八岁的小童,抱着一只铜盘。
一个挑担卖菜的大哥站在桌前,挠着后脑勺,憋得满脸通红,到底摇着头退开了
艺人的眼睛往人群里一转,转到他们几个身上停住了。他先瞄了瞄张惟明那两只齐整的袖口,又瞄了瞄秦墨捏栗子的手,笑意深了一层。
“这几位相公,一看就是肚里有墨水的。”他拿拍板往秦墨那边一点,“这位相公中指上那块茧,是笔杆子磨出来的。小人这一题,方才那位大哥没猜着。几位要是也猜不着——”
他顿了顿,“那小人往后就跟人说,这一题,连读书的相公都难住了。”
陆时予被激得往前站了一步:“念来听听。”
艺人取下一张纸条:“我有一张琴,丝弦长在腹。时时马上弹,弹尽天下曲。”
陆时予拿扇子敲着手心:“马上弹——昭君出塞,马背上抱的不就是琵琶?天下曲子,琵琶弹得最多。就是琵琶。”
“丝弦长在肚子里头的琵琶,”艺人笑道,“小人活了四十年,倒还没见过。”
陆时予一噎。
“墨斗。”姜昭勾着唇回答,“墨线绕在斗肚子里,木料架在木马上,线一绷一弹,木头上就是一道直的。这个“曲”,不是曲子,是弯的那个曲。”
陆时予把扇子收了起来:“原来不是曲子。”
裴湛慢悠悠补了一句,“昭弟家里有船场,木匠的活计见得多。”
艺人一拍拍板:“原来如此!那小人可得换一道,不能再拿木匠的东西考姜官人了。”
姜昭剥了颗栗子扔进嘴里,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
艺人又取下一张纸条,这回不急着念,先在手里抖了抖。
“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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