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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黄河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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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 黄河故道 (第2/2页)

看了看门,然后出去撕了告示,撕完回来端了三个碗,坐下摆好,又站起来从这儿走到门口,走到门口他停了,看了一会儿,回去了。”

    叶孤鸿走进来,站在那道划痕上低头看。那条划痕很细,细得像一根线。“撕告示的人,”他说,“他是在告示上看见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他自己的。”

    庙里安静了。外面有风,风把草吹得响。

    “所以他把告示撕了,让后面来的人看不见。”

    “后面来的人是来认的。”

    “是来认的。”

    叶孤鸿从香案底下把那根断绳又摸了出来,看断口。断口不齐,不齐的断口是挣断的。“这个人挣断绳跑了。跑出去,跑到河边。”

    “然后呢?”

    他把绳绕在手上,绕了一道,又绕了一道,没有绕第三道。“然后有人把他带走了。带走他的那个人不着急。不着急的人,先摆好了三个碗。”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一处渡口 · 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河边。

    这里还有水。水不宽,三步就到对岸,但水是浊的,浊得像有人在里头搅。渡口有一条船,很小,船上没有人,缆绳拴在一根柳树上。柳树是新的——不是树新,是被人砍过,上头砍掉的地方是新口。

    叶孤鸿看那个新口,用手摸了一下,然后走到船边看船底。船底有一层水,水里有半截东西。他把手伸进去捞,摸出来半截桨——桨断了,断口上缠着布,布是白的。

    顾惊澜接过去看。布是细麻,细麻上有一道缝,缝得很密,像补过。她认出来了。

    “这个针脚,我们在宣城见过。”

    “见过。”

    “在这儿怎么会有?”

    “因为人往北走。”

    叶孤鸿把半截桨放在船里,站起来往对岸看。对岸的草是倒的,一根都没往回倒。“有人从这边过去了。”

    “几个?”

    “一批。”

    “一批是几个?”

    “十一个印。”

    顾惊澜低下头看那排印。印在泥里,很深,踩得都很实,但有一个印比别的浅——最后那一个。“第十一个,是被人背过来的。”

    “嗯。”

    “所以他不是自己走。”

    叶孤鸿看着对岸没有说话。他蹲下去,把那半截桨又拿起来,把桨上那块白布解下来,叠好,放进袖子里。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渡口 · 夜

    夜里他们没有过河,因为那船先动了。

    不是船自己动,是水里有什么东西拉了一下缆绳。叶孤鸿按住顾惊澜的胳膊,两个人都没动。水面上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缆绳又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水底下数。

    叶孤鸿慢慢起身,走到柳树底下,把缆绳解开,把绳头拽紧,然后往上游走。沿着水走了二十步,他在那儿站住,把绳头放进水里,慢慢放。放到一半,绳忽然绷了一下,绷得很紧——水底下有东西拽。

    他没有拽回来。他松了手。绳全下水了,水面上只剩一圈纹,纹往下游走,走了很远,纹散了。

    顾惊澜走过来。“船没了,我们怎么过去?”

    “蹚。”他说,“三步就到。”

    “水底下拉绳的人怎么办?”

    “他不是拉我们的。他拉的是船。船没了,他就不用拉了。”

    “那他也走了?”

    “他也走了。”

    顾惊澜把袖子挽到肘上面,把袖子上的布条重新系紧,系了两道。“走。”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北岸 · 走了一夜

    他们蹚过去了。三步,水到腰。水是暖的——暖得不对,九月的河水夜里该是冷的。

    顾惊澜上了岸,站在那儿让水从衣服上往下淌,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一点都没有。

    “水是清的。”

    “上头是浊的。”

    “底下清,说明有人在上游把浊的东西挡了。”

    叶孤鸿上岸,也看自己的手。手是干净的。他看着手停了很长时间。“他们不想让我们看见底下。”

    “底下有什么?”

    叶孤鸿往上游看。夜是黑的,看不见,但是他站着没有动。“网。”

    “什么网?”

    “拦网的网。”

    “拦什么?”

    “拦人。”

    顾惊澜把手放下了,看着黑的那一片。“谁在水里拦人?”

    叶孤鸿没有答。他从袖子里把那块白布拿出来递过去。“这个针脚是宣城的。宣城那一年,也是水,也是三步宽的水。”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北岸 · 破庙 · 三个碗的规矩

    顾惊澜后来又回破庙看了一遍那三个碗底印。

    这一次她不是看碗,是看灰。香案上的灰分三层:最下面是陈灰,色深;中间一层是新灰,色浅;最上面是薄薄一层,几乎看不出。三个碗底印穿过了前两层,停在第三层的下面——说明碗是压在旧灰上摆的,摆完之后又落了薄薄一层灰。

    “摆碗之后,过了多少天?”

    “不多。”叶孤鸿说,“灰落一层,看风。这地方是庙里,风小,落满这一层大概十来天。”

    “十来天前,有人在这儿摆过三个碗。”

    “嗯。”

    “摆碗的人已经走了。”

    “摆完了就走了。”

    顾惊澜蹲下去,把那三个碗底印的位置在心里量了一遍。三个,中间的靠后一指。她忽然说了一句话:“这三个碗不是三个人。”

    “是什么?”

    “是一张桌子的三个角。”她伸出手,在灰上比了比,“碗是摆在一张桌子上的,这张桌子撤走了。桌子撤走,碗底印留在灰上,就成了三个。”

    叶孤鸿看着那三个印,看了很久。“一张桌子,三个碗。”

    “三碗水。”顾惊澜说,“摆在庙里的桌上。”

    “谁撤的桌子?”

    “庙里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渡口 · 水下

    叶孤鸿松了缆绳之后的第三天,他们在下游的一处浅滩上找到了一条船。

    船是翻过来的,卡在一堆树枝里,船底露出水面。叶孤鸿把船翻正,把水舀出去,船里有两样东西:一截绳头,一块黑布。

    绳头是断的,断口很新,是被刀割的;黑布上有机油味,是船上用的。

    “这条船是我们那天没过的渡口的。”顾惊澜说。

    “是。”

    “船翻了。”

    “不是翻。”叶孤鸿指着船底,“船底有一道划痕,从船头到船尾,一道直的。划痕是刀划的,刀划得浅,没透——是故意留的。”

    “留一道划痕做什么?”

    “留给人找。”他说,“船沉在这儿,有人找得着,就说明这船沉了;找着了,才知道那天晚上水底下有人说谎。”

    顾惊澜看着那条船。“说谁谎?”

    “说船没了。”叶孤鸿把绳头收起来,“船没没。船是被拖走的。”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河北岸 · 六户人家 · 屋里的东西

    顾惊澜进了第四户人家。

    门也是从外面带上的。屋里比别的屋子多一样东西——墙角堆着六只碗。碗是叠起来的,叠得很正,最上面那只碗里放着一根筷子。

    “六只碗。”她说。

    “六户。”

    “不。”她蹲下去,把碗一只一只看过去,“六只碗,是三副。碗底有对,颜色深浅配得上。这是三口人家的碗。”

    叶孤鸿过来看。他把碗分成三堆,每一堆两只,两只的釉色是同一个窑口的。“三家人一起走的。”

    “为什么?”

    “因为三家人一起走,只有一个人值钱。”他说,“另外两家人陪着走。”

    顾惊澜把那根筷子拿起来看。筷子是竹的,头上被削尖了,削得很整齐,削痕是顺着竹节走的。

    “这根筷子,削的人很闲。”

    “闲,说明他等了很久。”

    “等什么?”

    叶孤鸿把筷子放回去,摆回原来的位置。“等人来收碗。”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河北岸 · 天没亮

    天没亮,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子。

    村子在河堤上,屋子是土坯的,屋顶是草,草是新的——新草是白的,在一片旧黄里头白得很显眼。

    顾惊澜看着那片白。“新草的人家,有六户。”

    “不对。”

    “哪儿不对?”

    “新草是秋天补的。秋天补屋顶,是因为下雨。今年秋天这地方没下过雨。”叶孤鸿指了指河底,河底是干的,干了三年了,“没下雨,补屋顶干什么?”

    “不补屋顶,就是要拆屋顶。”

    “拆给谁看?”

    他看着那六片白,看了很久。“拆给过路的人看。看着六户人还在这儿住。”

    “其实这六户,冬天之前就没了。”

    顾惊澜没有说话。她数那六片白,数完了低头,脚下是一条路,路上有车辙,八尺六,往北。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秋 · 河北岸 · 一个村子外面】

    那六户人家的门都关着。

    叶孤鸿推开了其中一扇。门后头是空的,灶是凉的。凉的灶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水,水是满的,一滴都没少,碗边上压着一根草,草是新的,新草是白的。桌上没有灰,一点灰都没有。屋子是空的,桌子是干净的,擦过。

    什么时候擦的?灰落一层要几天?他们看见那六片新草,是昨天。昨天这屋子还有人擦桌子,今天是空的。

    人往哪儿去了?

    门是往里拉的。拉门的人,是从外面把门关上的。他没有锁,他只是把门带上了。

    西北方向上,河堤外面那堆新土上,草已经长出了一层绿。土堆是假的,可草是真的——草从底下长上来,说明底下有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人。

    带门的人不着急。他以为,他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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