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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香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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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香市 (第2/2页)

,看那个角门看了很久。

    角门上停着一只鸽子。

    鸽子不动。

    ——它也是来看门的。

    【切换】保佑坊 · 一间没有招牌的小铺

    第五家,是顾惊澜找的。

    不是她挑的。是她问的。

    她在街上找了半个时辰,见人就问一句话:

    “这条街上,谁家的香最好?”

    问出来三个名字。

    问到第四个的时候,一个卖香纸的老太婆说了一个谁都没提过的名字。

    “街尾,靠河边那间,没招牌的那间。”

    “他家香最好?”

    “他家香不好。”老太婆说,“他家眼睛最好。”

    铺子没有招牌。

    门开着一半,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

    柜台后面的人斜靠在墙上,一条腿架在凳子上。

    他大概六十岁,脸上一半是疤。疤从左边眉骨往下走,绕过鼻翼,到下巴。左边那只眼睛是闭着的。

    右边的眼睛睁着,很亮。

    “买香?”

    “不买。”顾惊澜说,“问灰。”

    她把纸包放在柜台上,摊开。

    那人没有动。

    “你闻闻。”

    “我闻不出。”

    “闻不出?”

    “闻不出。”那人说,“三年前我那铺子烧了。烧的人救出来了,鼻子没救出来。”

    “那你卖什么?”

    “我卖眼睛。”他说,“我卖手。”

    他把那只手伸出来。

    他伸出食指和中指,先在灰上轻轻一压,再把手指抬起来,凑到右眼跟前。

    ——他不闻。

    ——他看。

    他看指尖上沾的灰。

    灰很细,沾在指头上,像一层霜。

    “你把灯拿近点。”

    顾惊澜把柜台上那盏小油灯挪近。

    那人把指尖对着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指伸进桌上的茶碗里,蘸了水,再在灰上蹭一下,然后把手抬起来,对着灯看。

    “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这个灰,”那人说,“有两种。”

    顾惊澜没有说话。

    “一种是香的灰。”那人说,“檀的、沉的、丁的、麝的,烧完了混在一起,是这个白。”

    “另一种,”他把手在水里涮了涮,“是纸的灰。”

    “纸的灰是黄的。”

    “你把灰放水里,香灰沉,纸灰浮。浮在上头那一层,是黄的。”

    顾惊澜低头看碗。

    水面上确实浮着一层很薄很薄的东西,颜色比香灰深,偏黄。

    “这纸灰是什么纸?”

    “看颜色。”那人说,“好纸烧了是白的,草纸烧了是黑的。黄纸不多。”

    “黄纸是什么?”

    那人看着她。

    “官文书。”他说,“衙门写公文,用黄纸。”

    顾惊澜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

    “还有一样。”那人说。

    “什么?”

    “你把这灰再摊开些。”

    顾惊澜把纸摊平。

    那人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针,用针尖在灰里拨。

    拨了很长一会儿。

    然后他停住了。

    针尖上挑起来一样东西。很小,比米粒还小,颜色发黑。

    “这是什么?”

    “香头。”那人说,“香烧到最后,会剩一点没烧透的。就这点。”

    他把那东西凑到灯底下。

    “你别看它是香的渣。”他说,“香是有模子的。”

    “什么叫模子?”

    “香饼不是用手捏的。”那人说,“做香饼有铜模。模子上刻花。花刻在模子上,压出来的香饼上就有花。有的模刻云,有的刻莲,有的刻兽。”

    “这上头有花?”

    “有。”

    那人用针尖轻轻一刮,把那一点黑刮开一层。

    “这是云纹。”他说。

    顾惊澜凑过去看。

    那一点东西太小了,其实看不见什么。可那人看着她,很肯定。

    “我做了四十年香。”他说,“云纹有九种。这是第七种。”

    “第七种是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那人说,“我只知道,这一种云纹的模子,全临安只有一个地方有。”

    “哪儿?”

    那人把针收回去。

    “宫里的香作。”

    “你怎么认得出宫里的模子?”

    那人把针收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在香作里做过三个月杂工。”

    “香作在哪儿?”

    “在宫城北面。”他说,“做香的地方气味大,不能放在城当中。所以我们那地方,一个月只许出一次门。”

    “你做什么工?”

    “洗模子。”

    “洗模子?”

    “香饼压完,模子上会粘一层香泥。用竹片刮,用水洗。洗不干净,下回压出来的花就糊了。”

    “你洗过多少种模子?”

    “九种云,四种莲,两种兽。”那人说,“九种云是我自己数的。我洗到第七种的时候,管事的说我洗得最好,让我专洗第七种。”

    “为什么第七种最难洗?”

    “第七种的花最密。”他说,“花密的地方,香泥就卡在缝里。”

    “那种模子,”顾惊澜问,“一共有几个?”

    那人把那只睁着的眼睛抬起来。

    “一个。”

    “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他说,“宫里做香,一模一用,不许多刻。刻模的人刻完,模子交上去,人就不能再刻第二副。”

    “为什么?”

    “因为花是认得的。”那人说,“天底下的香饼,只要底子上有这朵花,就知道它是从哪儿出来的。”

    他把针放下。

    “所以这朵花,不能有两个模子。”

    顾惊澜站着没动。

    ——一模一用。

    ——所以那一小点香头上压着的花,比一枚印还硬。

    ——印可以翻刻。模子不能。

    ——一个印翻十次,你能说它是假的。

    ——一个模子只压一处,你没法说它是别处来的。

    屋子里很静。

    外头街上有人在叫卖香包,一声一声,很有节奏。

    顾惊澜把纸包起来。

    “这方子,”她问,“是什么方子?”

    “檀三两,沉一两,丁半两,麝一钱。”那人说,“这是个老方子,南边北边都有。”

    “那你为什么看那么久?”

    那人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疤跟着动,看起来像在疼。

    “因为这方子里,”他说,“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藿。”

    “藿是什么?”

    “藿香。”那人说,“藿香是压味的。加了藿,香就沉,闻起来闷。减了藿,香就浮,闻起来甜。”

    “所以——”

    “所以这灰是甜的。”那人说,“因为藿减了。”

    “谁家减藿?”

    “做香的人家都减。”那人说,“藿便宜,减了省本钱。”

    “可这不是省本钱。”

    “对。”那人说,“这是一种改过的官香。”

    顾惊澜把袖子里另一样东西拿出来。

    那是她包的那一撮黑灰——第四家门缝里刮出来的。

    “你再看看这个。”

    那人看了。

    看了一会儿。

    “这个是木头灰。”

    “还有呢?”

    那人把黑灰蘸了水,又看。

    “有人,”他说,“在这屋里烧了纸。”

    “为什么是纸?”

    “木头灰里掺着纸灰。”那人说,“是夜里烧的,火不大,烧得很久。烧纸的人,一张一张地烧。”

    “为什么要一张一张烧?”

    “因为烧得慢。”那人说,“急的人,一把烧。”

    顾惊澜把黑灰收回去。

    她站着,没有走。

    柜台后面的人把灯拨低了一点。

    “客官。”他说。

    “嗯。”

    “你们不是第一个来问这个灰的。”

    顾惊澜抬起头。

    “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月前。”

    “什么样的人?”

    “一个女的。”那人说,“二十来岁,穿青衫,包着头,跟你扮的一样。”

    “她问了什么?”

    “她问的比你少。”那人说,“她只问一句。”

    “哪一句?”

    “她问:‘这香,是不是从宫里出来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那人说,“她听了,没有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那人把架在凳子上的腿放下来。

    “她把我这柜台上的灰,全扫了。”

    “扫了?”

    “一小粒都不剩。”他说,“扫完,她拿纸包了,走了。”

    “她往哪个方向走?”

    “鼓楼。”

    顾惊澜没有立刻走。

    “她走的时候,”她问,“有没有留下什么?”

    “留了一样。”

    “什么?”

    “她的袖子。”那人说,“她扫灰的时候,把袖子往上提了一下。我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印。”

    “什么样的印?”

    “圆的。”那人说,“很小,铜钱那么大。像是戴过一只镯子,戴了很些年,后来摘了,印还在。”

    “也许是镯子。”

    “不是镯子。”那人说,“镯子硌手,戴镯子的人手腕上有一道横的。她那个印是圆的,在手腕正当中。”

    他把那只睁着的眼睛从灯上移开,看着她。

    “那不是首饰的印。”他说,“是烙上去的,或者是刻上去的。”

    “刻上去的字,会掉。”

    “所以她用袖子遮着。”

    顾惊澜把两包灰都收进袖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人叫住她。

    “客官。”

    “嗯。”

    “你们是替谁查的?”

    顾惊澜站住。

    “替死人。”

    “死了几个?”

    “七个。”她说,“还有三个。还有十九个。”

    “数得清?”

    “数得清。”

    那人把灯吹了。

    屋里一下黑下来。只有门口那点亮。

    “数得清就好。”他说,“这城里的人,早数不清了。”

    【切换】同一夜 · 打铁巷

    顾惊澜把两包灰摊在门板上。

    她把老甘的话,一句一句说了一遍。

    说完,屋里没有人说话。

    雷小满先开口。

    “姐。”

    “嗯。”

    “那这个香,是谁点的?”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

    “你说呢?”

    “我想不明白。”雷小满说,“照那个香工说,这香是赐的,一年一次,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那能烧这种香的人,全临安没几家。”

    “对。”

    “那——”

    雷小满把手放在门板上,按住那一小撮白灰。

    “——那这城里,能点这种香的,一共有几家?”

    闻人默在角落里回答了。

    他没有看稿子。他把《北望录》摊在膝上,手按在最末一页。

    “不用查几家。”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查几家的问题。”闻人默说,“你刚才说的那个香工,他说得对。”

    “哪一句?”

    “‘数得清就好。’”

    他把手抬起来。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份灰,做成一份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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