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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临安烟雨 第二十一章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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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 临安烟雨 第二十一章 入城 (第2/2页)

都是屋。屋比外头的矮,屋檐压得低,走在里面,头顶上就是别人家的窗。

    巷子里卖的东西跟外头不一样。

    外头卖白兰花、卖鲥鱼、卖藕、卖新上市的梅子。

    这里卖胡饼、卖羊肉、卖酸菜、卖一种黑黑的面。

    巷子里的人说话带北方口音。

    有个男人蹲在门口修一只桶,一边修一边骂,骂的是“这鬼天气,一年到头下雨”。

    有个女人在门口晾衣裳,衣裳是薄的——他们从北边来的时候,衣裳是厚的。

    一个老婆子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蒜。

    她看了叶孤鸿和顾惊澜一眼。

    那一眼看的不是脸。

    是脚。

    顾惊澜站住了。

    “阿婆。”她说,“借问一句,往众安桥怎么走?”

    老婆子剥着蒜。

    “哪年来的?”

    “今年。”

    “今年来的,”老婆子把一瓣蒜扔进碗里,“往后站。”

    “往后站?”

    “里头住不下了。”老婆子说,“两头都满了。你们今年来的,往后站——站到巷子尾巴上。”

    “巷子尾巴上是哪儿?”

    老婆子伸手指了一下。

    指的方向是巷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道墙,墙那边就是河。

    “走到头,就是水。”她说,“水边上搭的棚子。住那儿。”

    顾惊澜道了谢。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了一段。

    走的时候,顾惊澜没有说话。她在看墙。

    巷子两边的屋,背墙都是挨着的。第一家的后墙,就是第二家的前墙;第二家的后墙,就是第三家的前墙。走到底,每一家的门都朝巷子开,可每一家的屋都跟隔壁通着——不是门,是墙上的洞,用草席挡着。

    ——这条巷子只有两个口。

    ——一个对着街,一个对着河。

    ——中间的人,从一头能走到另一头,不用上街。

    出了巷子,叶孤鸿先开口。

    “这不是巷子。”

    “嗯。”

    “这是一个院子。”

    顾惊澜把斗笠往上抬了抬,看了看来路的那个木牌。

    “北人里。”她说,“名字起得挺客气。”

    “客气在哪儿?”

    “把北边来的人,”她说,“圈成一个里。”

    “圈起来做什么?”

    “不知道。”

    她把斗笠压回去。

    “可圈起来的地方,”她说,“早晚用得上。”

    【切换】城南 · 众安桥 · 一间香烛铺

    铺子很小,只有一扇门。

    门口摆着一副香担子。担子上一头是香,一头是烛。香是成把的,用红纸捆着;烛是成对的,一对一对插在木架子上。

    雨刚停,香担子上面搭着一块油布。

    顾惊澜在门口站住。

    她不是看香,是看人。

    看铺子里那个老板。

    老板六十上下,正在裁纸。他把一张黄纸裁成窄条,一条一条码齐,码得很慢。

    顾惊澜走进去。

    “买香。”

    “买什么香?”

    “看看。”

    老板没有抬头。

    “随便看。”

    顾惊澜就随便看。

    她看的是柜台底下那一格——那格里放着三种香,用三个小小的瓦罐装着,罐上各贴一张纸条,写的是名字。

    第一种写着“太乙”。

    第二种写着“内降”。

    第三种没有写字。

    ——没有写字的那种,罐口的灰最厚。

    顾惊澜把手指伸过去,在罐口蹭了一下,收回来,在鼻子底下闻。

    香的味很淡,很甜。

    不是花的那种甜,是更沉一点的、像糖化在热汤里的那种甜。

    她把手收回来。

    “这种,”她说,“怎么卖?”

    老板这才抬起头。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可她接住了。

    ——那不是看买香的人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不对劲的人的眼神。

    “这种不卖。”他说。

    “为什么不卖?”

    “因为这种,”老板把裁好的纸码齐,摞在一边,“不是卖的。”

    “那是给谁的?”

    老板重新低下头。

    “给点得上的人。”

    【切换】夜 · 城西 · 打铁巷

    他们在城西租了一间空屋。

    屋子在巷子最里头,前后不挨邻,门口有一口废井,井口盖着板子。房东是个卖草鞋的,收了一个月的钱,多一句话都没问。

    屋里的家当:一块门板,两张席子,一口锅,一只水缸。

    还有香。

    那是顾惊澜买的——普通的那种,用来熏屋子的潮气。

    香点起来的时候,雷小满蹲在香前面看。

    “姐。”

    “嗯。”

    “这香为什么点?”

    “屋子潮。”

    “不是因为潮。”

    顾惊澜看了她一眼。

    “是因为你想闻。”

    雷小满说:“我想知道,香是什么味的。”

    “闻到了?”

    “闻到了。”雷小满说,“香是没有味的。”

    “怎么说?”

    “香本身没有味。”她说,“它一冒烟,才有味。可烟一散,味也没了。”

    “所以香这个东西——”

    她把话说完:

    “——它只活在它自己烧掉的那一会儿里。”

    那一天的晚饭是粥。

    米是进城路上买的。三文一升。雷小满把米倒进锅的时候,先把米捧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北边,”她说,“一升米要十二文。”

    “这儿便宜。”

    “便宜三倍。”雷小满把米撒进水里,“便宜三倍的地方,为什么还有人在街上要饭?”

    没有人回答她。

    粥煮开了。

    六个人围着一口锅。

    碗不够,是用竹筒剖的。锅底有一点锅巴,雷小满把它刮出来,分成六份,每人一小块。

    她把最后那一小块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她把那块锅巴,放在了锅边上。

    “又给他?”顾惊澜问。

    “嗯。”

    “他在几千里外。”

    “我知道。”

    雷小满把那块锅巴摆正。

    “我摆在这儿,我知道他在几千里外。我要是连摆都不摆,我就不知道了。”

    吃完饭,叶孤鸿把钱摊在门板上。

    钱是归雁盟在扬州给的,二十贯。

    他数了三遍。

    第一遍数总数。第二遍数出三份。第三遍把第三份又数了一遍。

    “分三份。”他说。

    “第一份,吃饭、住屋、走路。四贯。”

    “第二份,买消息。三贯。”

    “第三份——”

    他没有说第三份是干什么用的。

    他把第三份推到门板最里头,用一块布盖住。

    “剩多少?”顾惊澜问。

    “十七贯。”

    “够用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呢?”

    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

    “三个月以后,”他说,“要么我们已经走,要么我们已经不能走了。”

    然后是规矩。

    叶孤鸿说规矩的时候,不抬头。他把三枚铜钱在门板上一枚一枚摆开,摆成一条线。

    “第一条。”

    “六个人住两处,不挨着。可每一天,都要有一个人回到这间屋。回来说明一件事:这一天他还活着。”

    “第二条。”

    “同一件事,不在同一条街上说两遍。”

    “第三条。”

    他把最后一枚铜钱按在桌上。

    “谁听见有人在街上说'北边'两个字,回来告诉闻先生。不许自己接着问。”

    雷小满举手。

    “为什么第三条这么怪?”

    “因为在这城里,”叶孤鸿说,“'北边'不是方向。”

    “是什么?”

    “是一个人名。”

    他抬起头。

    “你在这街上说'我要往北边去',没人理你。”

    “你说'我认得北边来的人'——”

    “那就有很多人要理你了。”

    夜里,顾惊澜上了屋顶。

    屋顶是斜的,铺着瓦,瓦上潮。她坐的地方是屋脊。屋脊上有一小块平的地方,是修瓦的人踩出来的。

    叶孤鸿跟着上去。

    两个人坐在屋脊上,中间隔着一步远。

    临安的夜,是灯。

    不是一两点灯,是很多。河上有船灯,桥上有灯笼,瓦子门口两盏大的,寺里有一颗不动的。远处宫城那个方向,光是一片,看不出数。

    顾惊澜开始数。

    她从东边数起,数得很慢。手指在膝上点。

    数到一千三百多的时候,她停了。

    “怎么不数了?”

    “太多了。”她说。

    “多就不能数?”

    “折冲府的规矩。”顾惊澜说,“数不清的东西不要数。数到一半,人会以为自己知道全部。”

    叶孤鸿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数什么?”

    “我数少的。”

    她把手抬起来,指了指东边。

    那边有一个方向,光很暗,只有一点。那是一处楼。楼顶上一盏灯,灯是白的,不是黄的。

    “那是什么?”

    “鼓楼。”顾惊澜说,“它每一夜都亮着。”

    “亮着说明什么?”

    “说明那上头有人。”她说,“一整夜都有人。”

    叶孤鸿看着那一点白。

    “一整夜都有人。”他重复了一遍。

    “嗯。”

    “他不是在看天。”

    “那他看什么?”

    叶孤鸿没有回答。

    他把斗笠放在膝盖上,看着那盏灯,看很久。

    闻人默坐在门边。

    他没有坐门口。

    他坐在门里,靠墙,斜着——那个位置,门开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巷子里的脚步,门关着的时候他能听见屋顶上的雨。

    他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叶孤鸿问他:

    “听见什么了?”

    “很多。”

    “说几样。”

    闻人默一样一样说。

    “巷子口卖菜的老太,右腿有旧伤,走路左脚重,右脚轻。”

    “隔壁那家,孩子病了,咳了四十一声,到后半夜才停。”

    “巷尾那口废井,夜里上了两次水。”

    “还有,”他说,“打更的。”

    叶孤鸿抬起头。

    “打更的怎么了?”

    闻人默没有立刻说。

    他伸出手,在膝盖上点。

    一下。一下。一下。

    点了很久。

    “临安的更,”他说,“一夜三十六下。”

    “头更八,二更八,三更八,四更八,五更四。”

    “三十六。”

    “昨晚我数的,是三十七。”

    叶孤鸿把身子坐直了。

    “多的那一下。”

    “是。”

    “在哪儿多的?”

    “三更和后头。”

    闻人默说,“三更那八下,本来是均匀的。昨晚最后一下,比前面隔得远了。”

    “远了多久?”

    “半息。”

    “半息能算什么?”

    “半息,”闻人默说,“是一句话。”

    屋子里很静。

    “这句话是谁说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打更的梆子,是木头敲木头。”

    “木头敲木头,只有一种声。”

    “可昨晚那一下,不是敲出来的。”

    他把手放下。

    “那一下是按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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