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残年逢血劫,除夕染寒芒 (第2/2页)
卫整齐的脚步声,还有净街的锣声:“国舅祈福,闲人回避——”楚明其闭上眼,心里默念《金刚经》,是妹妹楚明姝教的,说能静心。可念着念着总念岔,脑子里全是乔家的事。乔家那个老太太,抄家那日指着他的鼻子骂:“楚明其,你今日所作所为,他日必遭天谴!”当时他笑了。天谴?楚家马上就是皇亲国戚,天能谴什么?可如今……轿子忽然一顿。楚明其睁开眼:“怎么了?”轿外传来王把总的声音:“回国舅爷,到金水桥了。桥面积雪,走得慢些。”“小心着点。”“是。”
轿子继续前行,速度明显慢了。金水桥是座石拱桥,桥面覆了层薄冰,轿夫走得小心翼翼。护卫们也放慢脚步,刀柄握得更紧。就在轿子行到桥拱最高处时——
“咻!”破空声。极轻微,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可轿帘猛地一颤,一支弩箭从轿帘左侧射入,穿透三层锦缎,正正钉进楚明其的咽喉。太快了。快到楚明其甚至没感到疼,只觉得喉头一凉,像被冰凌刺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一截箭杆,乌沉沉的,没翎羽。血这才涌出来,温的,腥的,瞬间染红蟒袍前襟。他想喊,可喉咙里“咯咯”响,发不出声。眼前开始发黑,轿内的炭盆、软垫,甚至自己染血的手,都迅速褪色,变成灰白。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外头的混乱:“有刺客!”“在对面酒楼!追!”“国舅爷!国舅爷您——”然后是一只手掀开轿帘,是王把总惊恐的脸。那张脸在楚明其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晃动,扭曲,最后彻底陷入黑暗。黑暗深处,他好像看见一盏灯。青色的灯,灯焰很小,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燃着。灯旁坐着个年轻僧人,背对着他,正在诵经。诵的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楚明其想起来了,这是那晚妹妹烧掉的那句。原来如此。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涌出一口血,溅在轿帘上,开成一朵暗红的花。
乔天赐在射出那一弩的瞬间就扔了弩。
弩是从黑市买的军制手弩,力道大,准头好,但上弦慢,只够发一箭。一箭就够了。他看得很清楚——箭从轿帘左侧射入,那是楚明其咽喉的位置。三个月前在泗州,他见过楚明其坐轿,这人有个习惯,总爱靠左边坐,因为左边有窗,能掀帘看街景。箭入,血溅,轿子猛晃。成了。
乔天赐转身就从酒楼雅间的后窗翻出去。窗下是条窄巷,积着雪,他落地时滚了一圈,卸去力道,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身后传来怒吼和脚步声,护卫追上来了。按计划他该往右,穿过菜市,那里人多好脱身。可临到巷口他脚步一顿——菜市口今天没人,除夕,摊贩都回家过年了,空荡荡一片,跑过去就是活靶子。改道!他左拐,钻进一条更窄的胡同。这是京城的老胡同,七弯八绕,像迷宫。三天前,他和林翊把这一带走了十遍,每一处岔路、每一堵矮墙,甚至哪家墙头有碎玻璃,都记在心里。
“在那边!”“分头追!”脚步声在身后分散。乔天赐不回头,只顾狂奔。棉袄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风冻硬,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炸开。不是怕,是亢奋。楚明其死了。那个害死乔家二十七口、把四岁侄子扔进井里的畜生,死了。
拐过第三个弯,前方是堵死墙。乔天赐不减速,猛蹬两步,手扒住墙头,翻身而过。墙那边是家染坊的后院,晾着十几匹布,在风里哗啦响。他矮身钻进布匹间,屏住呼吸。脚步声追到墙外,停了。“妈的,跟丢了!”“分头搜!他跑不远!”脚步声远去。乔天赐等了十个呼吸,才从布匹间钻出来,贴着墙根往后门摸。后门虚掩着,他闪身出去,外面是胭脂胡同。老三的马车就停在胡同深处,车帘掀着,露出半张脸。乔天赐冲过去,钻进马车。车厢里,林翊已经在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干净棉袄。“换衣服。车上有热水,擦把脸。”乔天赐脱下血衣——袖口溅了几滴血,不知是楚明其的还是自己翻墙时擦伤的。换上干净衣服,用热水抹了脸,气息才渐渐平复。
“得手了?”林翊低声问。“嗯,咽喉,必死。”林翊没说话,只用力拍了拍他肩膀,眼眶发红。马车动了,不紧不慢,混进除夕出城的人流里。京城已经戒严,各门都在盘查,可这辆马车挂着“户部主事李府”的牌子——牌子是假的,但做得真,守门兵丁看了眼,挥挥手就放行了。出安定门,上官道,速度才快起来。
乔天赐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京城。雪又大了,纷纷扬扬,把城墙、城楼,甚至城头戒备的兵士,都笼在一片茫茫白色里,像在给谁送葬。他放下车帘,闭上眼。心里那团烧了三个月的火终于小了些。可他知道,还没完。楚明其只是第一个,楚家还有三个兄弟,还有一个在宫里的楚妃,还有那个管家楚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