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楚庭深似海,诡道暗潜藏 (第1/2页)
泗州城有三怪。一怪城北桃花岛的桃花,春来时漫山绯红,能染透半边天。二怪三山大仙的道符,开了光的黄纸符,烧成灰用开水一和,涂在身上治疮,抹在腿脚上止疼止痒,喝进肚里治病。这第三怪,却是城北楚家的“红灯笼”。
“红灯笼”整夜的亮着,“红灯笼”亮的这条道,从南至北,如闹鬼般,一个活人看不见。
楚家宅院占了大半条永兴街,朱门高墙,门前的石狮子比知府衙门的还要高大威猛。可最扎眼的,是门上那两串大红灯笼——不是逢年过节才挂,而是常年不熄,夜夜通红。每有新人被抬进楚府,灯笼下便会添上一对小小的红穗,如今那穗子已密密麻麻,垂成一片血色的帘。
“又是谁家的姑娘遭殃了……”卖炊饼的老刘头压低声音,对买饼的茶商摇头。两人不约而同望向街对面,一顶小轿正从楚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进去。轿帘缝隙里,隐约可见一只苍白的手腕,被麻绳紧紧捆着。茶商缩了缩脖子:“这月第三回了吧?”“何止。”老刘头用火钳翻动着炉中炊饼,炭火噼啪作响,像嚼碎了谁的骨头,“前日西郊李铁匠的闺女,大前日东街陈寡妇……都是夜里‘请’进去的,就没见出来过。”
“官府不管?”“管?”老刘头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楚家老爷楚万钧,练的是什么‘采阴补阳’的邪功,要未嫁女子的元阴续命。这事满城谁不知道?可人家有靠山——宫里那位楚贵妃,是他嫡亲的妹妹。国舅爷的兄长,知府大人见了都要行礼,谁敢管?”
楚老爷楚万钧那时三十出头,正值壮年,是泗州城最年轻有为的商贾。他刚练《血婴大法》不久,身上还没有那股阴冷的气息,看上去只是个精明强干的生意人。。楚家在他手里从一个小盐商,做到了淮南数得着的富户。他有三个弟弟——楚文俊、楚文杰、楚怀义,个个能干;他有妻子柳氏,温婉贤淑;他有两个亲生儿子,还有一个从楚万钧堂兄那过继来的女儿楚明姝,才七岁,聪明伶俐,是他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明姝虽是过继,却比亲生的还亲。柳氏疼她,楚万钧也疼她,二个哥哥更是把她当亲妹妹待。外人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楚家大小姐金枝玉叶,谁也不敢怠慢。
一切改变,始于那场大病。
几年前的一个冬日,楚万钧染了一种怪病,浑身忽冷忽热,饭食不进,请遍名医都毫无起色。三个月后,他瘦得脱了相,大夫们私下说,楚老爷怕是熬不过开春。就在楚家上下准备后事的时候,一个游方道士叩响了楚府的门。
那道士自称“青玄子”,说能治楚万钧的病,但不要金银,只要一样东西——楚万钧的“诚意”。楚万钧问什么是诚意。青玄子笑了笑,说:“楚老爷跟我去一个地方,便知道了。”
那地方在城外一座废弃的义庄里。青玄子让楚万钧在义庄中等候,子时三刻,他带来一个昏迷的少女。少女不过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裳,手指粗糙,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诚意。”青玄子把那少女推到他面前,递上一把匕首,“取了她的心头血,喝了,你的病就好了。”楚万钧接过匕首,手在抖。他杀过鱼,杀过鸡,杀过人,没无缘无故杀过这样的人。少女昏睡着,呼吸均匀,面容安静,像只是睡着了。他想起自己的女儿明姝,也是这个年纪。“楚老爷,”青玄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你的病再拖一个月,神仙也救不了。楚家的家业,你那三个弟弟,能守住吗?你女儿明姝,将来的婚事,谁替她做主?”
楚万钧闭上眼。匕首落下。血喷出来,温热的,溅了他一脸。他端着那只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血。他仰头,一口喝了。腥,咸,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五脏六腑。他趴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出的东西里带着黑色的血块。吐完之后,他站起来,觉得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轻松。那折磨了他几个月的怪病,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青玄子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说不清是慈悲还是残忍。
“从今日起,楚老爷就是我们‘无生教’的人了。”青玄子递给他一块黑色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婴儿的图案。“每月初一十五,教中自会有人与你联系。楚家的生意,教中会帮你打理。你只需做一件事——每月献上一名处子,取心头血,供奉圣婴。”
楚万钧握着那块木牌,手还在抖,但他点了点头。从那天起,楚万钧不再是泗州城那个正当壮年的商贾。他是无生教在淮南的坛主,是《血婴大法》的信徒,是一个已经沾了无辜者鲜血、再也回不了头的人。
楚万钧的妻子柳氏,是在他练功的第三年死的。死因是“急病”,可府里的老人都知道,夫人是被老爷吓死的。那夜楚万钧练功走火入魔,浑身皮肤开裂,鲜血从毛孔里渗出来,整个人像个血人。柳氏端着汤进来,看见丈夫的模样,当场尖叫,晕了过去。醒来后便一病不起,拖了三个月,走了。
楚万钧在柳氏坟前跪了一夜。那一夜他想了很多——想自己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想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少女,想女儿明姝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可天亮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了。他没有回头,因为回不了头。他的身体里已经种下了血婴的种子,每月必须用少女的心头血喂养,否则便会反噬。反噬的滋味,他尝过一次——浑身骨骼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一根根咬碎,疼得他在床上滚了三天三夜,嗓子喊哑了,指甲抠烂了床板。
从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试过停药。他不敢。
楚万钧对女儿楚明姝,是愧疚的。明姝七岁那年,他还是个好父亲。会给她买糖人,会在她生日时亲手做一盏花灯,会把她架在脖子上看元宵的烟火。明姝十岁那年,他已经变了。明姝看着他的眼神,从依赖变成陌生,从陌生变成恐惧。她不再叫他“爹”,只在必要的时候称他“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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