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开了 (第2/2页)
墨白说,“他请了饭,走进了教官室。接下来他会用钥匙的。”
纪云舒站起来。“你倒是有信心。”
“我不是有信心。我是了解周主任。他是一步一步的人。他不会跳。但他会走。”沈墨白拿起颜料管,“对了,我要给秦教官做一件新衣服。”
“又做?”
“上次那件衬衫她穿得很好。但只有一件不够。我要给她做一件外套。秋天快到了。”
纪云舒看着她。“你对秦教官很好。”
“我对好看的人都有耐心。”沈墨白说,“而且,她穿我做的衣服,周主任会看她更久。他看久了,就会走得更近。”
纪云舒摇了摇头。“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把所有事情都当成一幅画在布局。”
“对啊。”沈墨白说,“人生就是一幅画。颜色配好了,就好看。”
八
那天傍晚,周德明在学务处整理文件。
有人敲门。他说“进来”。门推开了,是秦雪。她穿着军装,系着那条深蓝色丝巾。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周主任,这是下个月的军训器材清单。”
周德明接过来。他看了一下,签了名。他把清单递回去。秦雪接过去,没有马上走。
“周主任。”
“嗯?”
“今天早上,你走进教官室了。”
“嗯。”
“你坐了五分钟。”
“嗯。”
“你说了什么?”
周德明看着她。“我说了钥匙的事。”
秦雪看着他。“你说你会用。”
“嗯。”
“然后呢?”
周德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我说,我想先请你吃很多顿饭。”
秦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今天说的话跟昨天一样。”
“因为我是认真的。”
秦雪没有说话。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周德明。周德明也看着她。办公室很安静。走廊上传来学生的笑声。远处,罗大财在操场上吹哨子。
“周主任,”秦雪说,“你请我吃饭的事,学生知道了。”
“我知道。”
“阿瘦看到了。”
“嗯。”
“消息传开了。全校都知道了。”
周德明看着她。“你在意吗?”
秦雪沉默了几秒。“我不在意。但我怕你在意。”
周德明站起来。他走到窗前。操场上空无一人。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秦教官,我在明德二十年。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走近过。学生觉得我冷。同事觉得我孤僻。我习惯了。”
他转过身。“但现在学生看到我跟你吃饭。消息传开了。你觉得我会退回去吗?”
秦雪看着他。“我不知道。”
“我不会。”周德明说,“我走进去了。我不会退。”
秦雪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她拿起清单,转身要走。然后她停下来。“周主任。”
“嗯?”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周德明愣了一下。“有。”
“我请你吃饭。”秦雪说,“你请了我一顿。我请你一顿。”
周德明看着她。“好。”
秦雪走了。周德明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办公楼,走向教官室。她的军装在夕阳下显得很亮。他站了很久。
九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火锅店。
店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他们坐在角落。秦雪点了一个麻辣锅,周德明点了一个番茄锅。他们交换着吃。
秦雪吃了一口周德明的番茄锅。“你这个太甜了。”
“你这个太辣了。”
“辣才好吃。”
周德明看着她。秦雪吃辣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但她还是会继续吃。她吃得很认真。
“秦教官。”
“嗯?”
“你今天为什么请我吃饭?”
秦雪放下筷子。“因为你昨天请了我。”
“就因为这个?”
秦雪看着他。“因为我想跟你吃饭。这个理由够不够?”
周德明没有回答。他低头吃了一口麻辣锅。辣得他咳嗽了两声。秦雪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周德明第一次看到她笑。他看着她,忘了咳嗽。
“你看什么?”
“没什么。”
“你在看我笑。”
“嗯。”
“我很少笑。”
“我知道。”
秦雪收起笑容。“周主任,你为什么从来不笑?”
周德明沉默了很久。“因为笑没有用。”
“怎么会没有用?”
“我当学务主任第一年,有个学生跳楼了。我处理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我就不笑了。”周德明说,“我觉得我不配笑。”
秦雪看着他。她没有说“你配”。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安静。
“周主任,”秦雪说,“你可以笑。你笑的时候,不会有人怪你。”
周德明看着她。他没有笑。但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麻辣锅。他这次没有咳嗽。
十
隔天早上,周德明到学校的时候,是七点整。
他经过教官室。门开着。灯亮着。秦雪坐在里面。她穿着军装,系着丝巾。周德明停在门口。他站了三秒。然后他走进去。
“秦教官。”
“周主任。”
“昨天的火锅很好吃。”
“我知道。”
“下次我请你吃别的。”
“好。”
周德明站在教官室里。他看了看四周。墙上的器材清单还在。桌上的笔记本还在。窗台上的小植物还在。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
“周主任,”秦雪说,“你不坐吗?”
“我要去巡视了。”
“好。”
周德明转身要走。秦雪叫住他。“周主任。”
“嗯?”
“你今天笑了吗?”
周德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
“那你欠我一次。”
周德明看着她。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走了。秦雪坐在教官室里,看着门口。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笑。”
十一
那天中午,罗世杰和纪云舒又在后门的面摊吃面。
罗世杰说:“他们昨天又一起吃饭了。”
纪云舒吃了一口面。“我知道。秦教官请的。”
“你怎么知道?”
“秦教官跟我说的。她说她请周主任吃火锅。”
罗世杰放下筷子。“她主动跟你说的?”
“嗯。她在走廊上碰到我,跟我说了。”纪云舒说,“她说周主任吃麻辣锅会咳嗽。”
罗世杰笑了。“周主任吃辣会咳嗽?他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他怕很多事。”纪云舒说,“他怕走进来,怕笑,怕有人在乎他。但他现在在学。”
“学什么?”
“学吃辣不咳嗽。学笑。学跟人吃饭。”纪云舒说,“他在学怎么当一个普通人。”
罗世杰喝了一口汤。“这两个人,真的很拖。”
“但他们在走。”纪云舒说,“比学生还会拖,但他们在走。”
十二
那天深夜,纪云舒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旧照片。
她翻到背面,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纪云舒,三十五岁,周主任和秦教官一起吃了两次饭。全校都知道了。阿瘦看到的。消息传得很快。但周主任没有退。他走进去了。他还在里面。”
她把照片放回抽屉,关灯。窗外,明德高中的钟楼在夜色里沉默着。
但钟楼上的钟还在走。周德明的钥匙还在抽屉里。秦雪的丝巾还系在脖子上。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又少了一点。
十三
隔天早上,沈墨白在美术教室做外套。
她做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跟丝巾同一个色系。她打算今天下班给秦雪。她一边缝一边想:如果秦雪穿上这件外套,周主任会看她多久?她希望比三秒多。
她拿起手机,给秦雪发了一条简讯。“下班来美术教室。外套做好了。”
秦雪回:“好。”
沈墨白放下手机,继续缝。她缝得很认真。她想,人生就是一幅画。周德明和秦雪之间的颜色,正在慢慢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