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串串炸馍 (第2/2页)
我瞬间满心疑惑,甚至觉得格外蹊跷。我次次专程扑空,他却随去随有,难不成这小摊还认人、专门针对我?带着这点别扭和疑惑,我整整许久没再提此事,任由心里的遗憾越积越深,只听着阿强一次次在我耳边炫耀。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按捺不住,主动约上阿强,打算一同前往,好好吃上一顿,也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那天,我们专程赶到摊位,依旧空空荡荡,大姐还是没有出摊。
阿强彻底不服气了,满脸费解,转头向周边常年摆摊的商贩打听情况,想要问个究竟。
可这一问,却问出了一件让人后背发凉、毛骨悚然的怪事。
周边摆摊的摊主神色平淡,语气淡然地告诉我们:卖炸馍的那位大姐,早在半年前就已经不在了。
她是深夜收摊回家的路上,遭遇了严重车祸,被一辆疾驰的大卡车迎面撞上,当场离世。属于最让人惋惜的青壮年横死,猝不及防,天人永隔。
阿强当场僵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不肯相信。他反复跟商贩确认,语气慌乱:“不可能!我前几天晚上还来吃过,就是她亲手炸的、亲手拌的味道,一模一样!”
围观的几个商贩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见怪不怪。有人缓缓开口,道出了真相:这条夜市街上,不少人都在深夜见过这位大姐。
凌晨夜深人静、街上行人稀少的时候,她会准时出摊,架起油锅、摆放食材,和生前一模一样,守着小小的炸馍摊。只是大多数时候,摊位前冷冷清清,几乎没有客人。
我瞬间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所有原委。
民间所言的怨念与执念,真的不虚。
大姐一辈子守着这方小摊,起早贪黑、兢兢业业,靠着这份烟火生计养家度日。摆摊,早已不是她单纯的谋生手段,而是刻进她生活、融入她魂魄的执念。
她走得太突然、太不甘。正值中年,生活安稳,日日守着熟悉的摊位、熟悉的烟火、熟悉的老顾客,满心眷恋世间烟火,根本舍不得离去。横死的不甘、一生的执念,让她放不下这摊、放不下这份营生、放不下这群惦记她味道的老熟客。
于是魂魄流连此处,夜夜重复着生前日复一日的动作,摆摊、炸串、调味,守着她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商贩接着说道,大姐夜夜出摊,从来不会打扰周边商户经营,也不会惊扰路人,安安静静守着自己的小摊。但终究是阴灵流连,久了难免影响气场,于是整条街的商贩合伙,请了一位有道行的大师前来超度化解。
大师做法之后,那位深夜摆摊的大姐,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夜市夜里彻底恢复了清净。
听完所有经过,阿强瞬间慌了神,脸色惨白,后背全是冷汗,忐忑地问我:“我前几天还吃了她做的炸馍,会不会出事?会不会沾染晦气、招惹邪祟?”
我稳住心神,轻声安抚他:“没事的。大姐心存善念,一辈子老实本分、待人温和,从未害过任何人。她不过是执念太深,留恋人间烟火罢了,并无害人之心。你回去多晒晒太阳,少熬夜走夜路,一身阳气充足,自然百无禁忌。”
这件事过后,我一直耿耿于怀,满心费解。人心执念到底有多深,才能让一个人离世之后,依旧夜夜坚守生前的琐碎烟火?
后来机缘巧合,我认识了一位专门研究民俗与灵异现象的大学教授。我把这段亲身经历,原原本本讲给了他听。
教授听完,久久沉默,最后缓缓道出了其中的底层规律,解开了我所有的疑惑。
他说,人世间最沉重、最顽固、最难以消散的执念,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爱恨情仇,而是普通人一辈子的烟火日常。
寿终正寝之人,一生圆满、事事落幕,心中无牵无挂,自然洒脱往生,无魂无念。
久病离世之人,早已预知结局,日复一日与病痛相伴,早已看淡生死,慢慢接受宿命,心底早已释然。
唯独意外横死的青壮年,是天道最无情的截断。他们人生圆满未成、心愿未了、热爱未断、责任未卸。前一日还在为生活奔波、为烟火忙碌、为来日期盼,次日便骤然离世。
这种极致的猝不及防,会凝聚成滔天不甘,化作最深的执念。
而执念的载体,往往是他们生前最熟悉、最依赖、最热爱的日常。有人执念家庭,死后流连老屋;有人执念情爱,迟迟不肯轮回;而这位炸馍大姐,一生扎根小摊,日夜与烟火食材相伴,小摊便是她一生的全部。
所以她死后,不恋红尘繁华,不贪人间富贵,唯独放不下这一方小小的炸馍摊,日复一日,夜夜重复摆摊的模样。
最后教授叹了口气,缓缓总结:世人皆惧鬼神,却不知最动人、最心酸的鬼神,从来不是凶狠的厉煞,而是普通人至死未消的人间烟火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