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三十一章入城 (第1/2页)
车门打开以后,原既白先被一股比车厢里干燥得多的热气迎面扑了一下。
站台上人很多,广播、行李轮子、工作人员的提示声混在一起。他拖着二十六寸箱子下车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去找出口,而是回头确认小箱和背包都在。过去几年里,考试把他训练得很擅长在关键节点检查“有没有漏掉东西”,这种习惯离开考场以后仍然顽固地留着,只是现在被检查的从答题卡变成了身份证、电脑和一只比预想中沉得多的行李箱。他跟着人流上扶梯,站到出站大厅时才真正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身边,母亲也不会在前面某个拐角等他。周围有大量和他年龄差不多的人,拖着同样过大的箱子,被父母、爷爷奶奶或者学校志愿者围着;也有人只背一个包,脚步熟得像回自己家。
北广场的蓝色服务点很好找。
几张折叠桌后面站着十几个穿统一T恤的学生,旁边堆着矿泉水和校园地图。有人负责回答路线,有人帮新生联系接驳车,还有人直接把行李搬到一辆小推车上。原既白刚走过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就问他哪个院系、哪个宿舍区。他报完以后,对方低头看了一眼表格,告诉他接驳车还要等十几分钟,如果不想等,地铁转一站再走也可以。
原既白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箱子。
“等车吧。”
男生笑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判断十分正确,顺手递给他一张地图,又问是不是家长还在后面。原既白说自己一个人。男生愣了半秒,立刻把他的大箱子往推车上挪,说那更别自己折腾。动作极其自然,像过去几天已经接过几十个新生。原既白道谢,站到遮阳棚下面,才有时间真正看周围。
他以前来过这座城市。
甚至来过清大附近。
但那些记忆都是短暂的,像地图上被标记过的几个点:某次竞赛住过的酒店,一条去考场的路,一家和老师吃过饭的餐馆。现在第一次以“住下来”的方式进入,城市忽然从点变成了面。地铁线路、公交、学校、博物馆、医院、商场、大学、实验室,过去只存在于导航里,如今都可能成为日常的一部分。最奇怪的是,他并没有立刻兴奋,反而有一点迟钝。也许因为真正改变尺度的东西太大时,身体往往比意识慢。
等车的人里有一家三口特别显眼。
男生和原既白差不多年纪,只背一个双肩包,母亲手里提着一只很小的袋子,父亲连箱子都没拿。三个人说的是本地口音,母亲正在问今晚回不回家吃饭,男生明显已经被问烦了,说宿舍第一晚肯定和室友一起。父亲笑,说那周末再回。整个对话里没有任何“离家”的气氛,只有一种从家里换到学校住几天的随意。
旁边另一个女孩却带了三个大箱子。
她和母亲站在一起重新分重量,父亲正在电话里确认学校附近有没有快递点。几个人说的是南方口音,母亲一边收东西一边反复提醒厚衣服不要压在最下面。原既白看着那个场面,忽然觉得自己昨天和父亲在车站里的样子,也许在别人眼里同样清楚。
同一所大学。
同一天报到。
有人只是跨过四十分钟地铁。
有人从几百公里外把一个季节装进箱子。
接驳车来的时候,原既白被安排到靠窗位置。车没有直接进宿舍区,先绕学校外围一圈,从西门进入。真正看到校园以后,他过去几周反复看过的地图迅速失去比例感。地图上几厘米的一段路,车实际开了十几分钟;某些他以为相邻的教学楼,中间隔着草地、道路和另外一整片建筑;更多地方根本没有出现在新生地图的重点标识里,只从窗外一闪而过:旧楼、实验室、施工围挡、一排停满自行车的棚子,还有不知属于哪个院系的小楼,门口贴着一张完全看不懂的学术报告海报。
车上很安静。
不少新生都在拍。
原既白没有。
不是故意克制,只是暂时不知道拍什么。清大当然有那些所有人都认识的标志性建筑,可真正让他注意的反而是一些更普通的东西:一辆实验室搬设备的小车缓慢穿过路口;两个学生坐在树荫里吃盒饭,旁边电脑还开着;一块宣传栏上同时贴着数学讲座、戏剧社招新和一个不知道什么国际暑期项目的通知。过去县中的公告栏永远围着考试、竞赛、班级活动展开,这里的信息像来自几套完全不同的世界,却被钉在同一面墙上。
宿舍区比照片里旧。
这是原既白真正下车以后的第一感觉。
楼不高,外墙也没有招生宣传片里那种精心挑选的角度,一层入口旁边堆着几辆临时停放的自行车,楼道里已经有人拖着箱子上下,门口桌上摆着报到名单、钥匙和一摞写着床位号的纸。负责登记的学生抬头问姓名,找到以后让他签字,又把校园卡、宿舍钥匙和一本薄薄的入住说明交过来。
“302,四人间。现在里面应该已经有人。”
原既白接过钥匙。
上楼时,大箱子的重量终于真正显出来。楼梯没有电梯,二十六寸箱子每抬一级都比想象中笨。一个从上面下来的男生看到他停在二楼转角,顺手帮他提了一边,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搬到三楼。原既白还没来得及问名字,对方已经说自己住隔壁,晚上有空可以来串门,随后继续下楼。
这种熟络让他有一点不习惯。
县中三年,同学关系建立得慢。大家先知道班级、座位、成绩,真正熟悉往往经过几个月。这里却像所有人都默认,大家同时来到一个陌生地方,本身就是足够的理由。
302的门半开着。
原既白敲了一下。
里面有人说“进”。
他推门进去,第一眼先看见四张上床下桌。房间比新生群里拍的照片更窄,四套家具一摆,过道只够两个人错身。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一张床铺好了,桌面上放着电脑、耳机、一小摞书,还有一副折叠棋盘。另一个床位堆着刚拆开的快递箱,地上放着网球拍和一只机器人比赛常见的零件收纳盒。
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从桌边站起来。
“原既白?”
原既白点头。
“许行之。”
名字和群里对应上以后,陌生感迅速少了一层。
许行之本人比头像里瘦,讲话速度不快,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靠门那张下铺柜门有点卡,管理员说下午来修。随后又指靠窗第二张床:“那个应该是你的,床板我刚帮你量了,比群里发的尺寸短两厘米。你带的褥子如果正好按标准买,边上会多一点。”
原既白愣了一下。
“你量床?”
“我妈非让我量。”
许行之说得很无奈,桌上果然还放着一卷卷尺。
原既白笑了。
这种很普通的细节让新生群里那个“从小上数学夏校、家里离学校四十分钟地铁”的人突然具体很多。许行之并没有因为家近就什么都不管,相反,他显然刚刚经历过母亲在宿舍里检查床板、插座和衣柜的全过程。
“你家里人走了?”原既白问。
“刚走。我爸说下午堵,先撤。我妈本来还想帮我把衣服全挂好,被我赶走了。”
他说完看了看原既白身后。
“你自己来的?”
“我爸送到车站。”
许行之停了一下,没有说“真独立”,只走过来帮他把箱子推到床边。“那先拆。等会儿另两个应该也到了。”
房间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
原既白打开箱子,把母亲压得非常整齐的衣服一层层拿出来。许行之那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便坐在椅子上拆一个新买的插排。原既白很快发现,对方桌上的书和自己预想中不太一样。最上面当然有数学和程序设计,但下面压着一本英文小说,一本关于城市建筑的画册,还有几本乐谱。折叠棋盘旁边则放着一副鼓棒。
“你真打鼓?”原既白问。
“初中开始。高中停了一阵,高三又捡回来一点。”
“你爸不是让你学围棋吗?”
“围棋是小学。”
许行之拿过棋盘,打开。棋子是磁性的,小得只能摆九路和十三路。他说父亲年轻时下得很凶,后来工作忙,家里真正完整十九路棋盘一直放在书房。自己小时候被带着学,升段到业余二段以后就不想考了,因为比赛周末太多,和打鼓、网球撞时间。
原既白听着,没有说什么。
他过去第一次听新生群里那些经历时,很容易把它们理解成一种“宽”。围棋、鼓、网球、数学夏校,似乎每一样都可以接触,而不需要在很早的时候做出排他选择。真正坐到同一个宿舍以后,他才看见另一面:许行之也不是把所有东西都走到底的人。很多活动只是童年的一段,开始过,停过,换过,并不天然意味着比别人多一套完整能力。
这时门外传来箱子撞门框的声音。
第三个人到了。
罗野比群里的头像高很多,头发剪得很短,身后跟着父母和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四个人加三位家长一下把宿舍塞满。罗野母亲一进门就先看空调,发现宿舍只有风扇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立即开始问洗澡间和开水房在哪里。父亲则把两个纸箱放下,和原既白、许行之打招呼,很快又拿出一袋沿海城市带来的小包装点心,说给室友尝。
原既白原本想推。
对方已经一人一袋放桌上。
罗野显然习惯这种场面,根本不阻止,只对妹妹说不要坐别人床。随后开始拆机器人零件箱。他高中参加过几次工程类比赛,群里只说“做过一点机器人”,真正打开以后,里面却有几块用得很旧的控制板、传感器和自己打印的小结构件。
许行之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模块。
两个人很快聊起来。
原既白站在旁边听了几分钟,发现很多东西自己知道原理,却没真正摸过。同样的高中三年,罗野所在学校有一个长期开放的创客空间,老师允许学生晚上留到九点,器材坏了可以自己修,甚至有几台并不新的小型机床。罗野说这些时没有任何“资源优势”的自觉,只抱怨学校那台打印机经常堵料,有一次比赛前夜三个人拆到凌晨。
原既白问:“你们学校自己有机床?”
“有啊,两台,很老。”
罗野回答得极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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